老城区医疗舱的走廊里,米文见到了那三个出现异常行为的接入者。药师已经把他们安排在独立的观察室里,不是隔离,是“安静区”。没有仪器,没有电极片,只有一张椅子、一扇窗户、和窗外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米文推开门,坐在第一个人的对面。那个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带。他系得好好的,但他的手还放在鞋带上,像在犹豫要不要再系一次。
“你听到什么了?”米文问,声音很轻。
他没有抬头。“敲门声。”
“什么样的敲门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敲我家的门。是别的门。我不知道是谁在敲,但我知道他在敲。一直敲。我想告诉他别敲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哪。”
米文看着他,看着他的手还放在鞋带上,指节微微发白。“如果他不是敲门呢?”她说,“如果他只是在喊,有人吗?”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听到了什么、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知道自己不能假装没听到的亮。“那我要回答吗?”
米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上还挂着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轻轻晃着。“等我们准备好了,会有办法让他们知道,有人听到了,但现在···”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你先好好睡觉。明天醒来,鞋带如果还是想系,就系。没关系。”
她走出观察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远处,药师正在给第二个接入者做检查,那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关着的门上。她没有去推,但米文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像在模仿一个推门的动作。
米文没有进去。她转身,走出医疗舱,走进暮色里。老城区的空气很冷,呼出的气能看到淡淡的白雾。她站在银杏树下,拿出通讯器,给郑长发了一条消息:“系统三天后能用,三天后,我第一次进去。”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给柴小云:“帮我画一幅新海报,不用小人,画一扇门,门开一条缝。”
回到伦理委员会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江珂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摊着一份探访系统的操作说明。她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米文推门进来,她抬起头。
“三天后?”江珂问。
“三天后。”
江珂站起来,走到米文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米文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这次我陪你进去。”
“你不能。”米文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回声的频率会沿着针眼往回爬。你手腕上那四个针眼比我的更容易接收低频信号。你进去,回声会直接攀附到你的锚上,你会成为它的通道。不是我被污染,是你。我不能让你变成第二个扩散源。”她握住江珂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这次我一个人进去。”
江珂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很亮,不是那种即将失去时的不甘,是那种一个人在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但仍然不想松手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亮。
“你答应我。”江珂说。“疼的时候出来,不疼也出来,不管听到什么,不管谁在敲门,你在里面待够系统记录的时间就出来,不多留一秒。”
米文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力道刚好,不重,但不会松。“我答应你。”
窗外,银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窗台上。明天郑前的系统就会开始联调。后天,测试,大后天···
米文松开江珂的手,走到窗边,把窗台上那片落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叶子是枯的,边缘卷曲,一碰就碎。但她没有捏碎它。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用守夜人那盏煤油灯的灯座压住一角。风来的时候,它不会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