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摇了摇头。“我不建议你进去,聚合不是扩散,扩散是分散的、被动的,你有时间一个一个地听。聚合是主动的,是回声自己找到了彼此,形成了意识团。它有意志,不是成熟的意志,是原始的、像婴儿一样的意志。它会模仿,会吸引,会抓住靠近它的意识。你进去,它会抓住你。”
“我会带锚。”米文说。“不是一个人的锚,是所有人的,柴小云画的海报、郑前的记录系统、陆远的口述档案,我把它们都带进去。回声要的不是一个人。它是想要有人听见,我带去了很多人的耳朵。”
药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数据板翻过来,屏幕朝上。他没有翻到刚才那一页,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界面,探访系统的联调状态,显示“已完成”。郑前的效率比预期更快。“系统已经就绪。”药师说。“探访记录会自动同步到伦理委员会的加密服务器,你在里面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保存。”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旧钢笔···他父亲的···放在数据板旁边,“带上它。”
医疗舱外的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银白色。米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江珂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刚才药师翻过去的那段记录,”米文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江珂沉默了一下。“知道。”她没有问米文怎么知道的,米文没有回头。“药师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分心。但你看到了,所以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们都在保护我。”
“不是保护。”江珂说。“是尊重,那段记录是她的,不是给你的,不是给药师的,不是给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她传递消息的时候,自己的意识浮上来了一瞬,她喊了你的名字。然后是三个字···‘陪我’。不是回声的模仿,是她自己的。那三个字不是求救,是她在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可不可以进来陪我一会儿?不是永远。只是一会儿。”
米文站在那里,月光把她和江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并排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你知道,我不能答应她。”
“她知道。”江珂说。“她从来不是要你答应,她只是需要一个她喊你名字的时候,有人听到。”
米文转过身,看着江珂。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没有眼泪,没有恐惧。“明天,我必须一个人进去。”
江珂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米文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和每一次一样。“我知道。”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进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不管谁在喊你名字,你记住一件事···你的锚在我这里。我在外面。你不会想留在这里面,因为你还要回来。”
“我答应你。”米文说。她伸手握住江珂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交缠在一起。“你回去睡觉,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江珂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她把手从米文手里抽出来,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药师翻过去的那段记录,我其实没有看到内容。但我猜到了,因为她喊你的名字的时候,那个声音···和她在宿舍里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
米文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是干的,但她的眼眶是热的。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远处科技城彻夜不灭的灯光穿过银杏树的枝丫发出的细微嗡鸣。明天,她要进去。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有些声音,只能一个人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