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断裂了，看来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罢罢，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合上眼，一滴清泪划过昔日如玉的容颜，到底意难平。

“妹陀，妹陀……”

是谁？温热的汤水被喂进嘴里，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下去。是谁在关照我这孤魂野鬼？

曼丽勉力欲睁眼，但上下眼皮仿佛粘在一起，动弹不得，只是睫毛重重地颤了颤。恰被扶着的人见着，一时又惊又喜。只她此时又陷入昏睡之中，殉国前的一幕幕不断闪现在眼前：城墙上温柔心酸的拥抱，照相馆里艰难隐忍的发报，教所有人竭尽所能的训练，上海滩金钱至上的交易……何为忠？何为正？如果还有选择的机会，再不想趟这一趟浑水，搅乱一颗春心。仿佛又看到得知兄长被害后的自己，那样的激愤彷徨，一心为复仇而活，倘若那时就自绝以谢兄长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这样看来，军校毕业时妄想了断前尘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啾啾啾啾……”

有多久没听到虫鸣鸟叫了？不过，地狱里竟也有鸟雀的吗？

“这雀儿天天地乱叫，真吵得人心烦。看哪天叫人捉了去才好。”“咱们不过是给人帮工的，还是少说两句吧。”

是谁？

那蝶翼般的睫毛猛颤了一下，一双收束已久的明珠终于显露光华，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楚起来。这是——

“诶，你说，西院这个，到底什么个来历？”“唉，也是个可怜人罢。”“那天可吓了我一跳，啧啧啧，浑身没一处好地方，灵宝堂的姚大夫看了都连连摇头。”“可不是嘛，看着就是个苦命的。”

外头有两个妇人在闲话，眼前是一间简雅的小室。这是哪里？难道我竟没有死么？曼丽下意识地低头，不由得大惊：原本纤细的十指变得红肿可怕，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件白色寝服，更可怕的是浑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若是此时面对着敌人鹰犬，就只能任人宰割，但这情状不知怎的有些熟悉。

环顾四周，好像是在哪家内院，陈设不过一桌一椅、一只雕花立柜、一面镜台妆匣，却处处透着主人家的风雅情致，身下这披着绣缎罗帷的拔步床想必更是十分精美，只是于她又多几分眼熟。正欲细看，外头忽然静下来，紧接着一阵喧哗，似是请安问礼听不分明，没几息功夫便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她抬眼望去，如遭雷击。

来人惊诧地看见床榻上的病人怔怔凝视着自己，忽然就泪如雨下，一时间手足无措，忙贴着帘子施礼，温声安慰：“于某并非歹人，姑娘放心。此处也很安全，你的病已见好转，假以时日即可痊愈，别太伤心了。”

你道来人是谁？却是曼丽已逝多年的结义大哥，湖南有名的湘绣商人于荣升。可是曼丽想不明白，于大哥明明已经过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她看过某江的网文，第一反应肯定就是“重生”，不过现在就只好自行探究了。

于老板正苦口婆心地劝着，终于见眼前的人渐渐止了泪，只是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着自己，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凉。只听她羞涩地说：“于老板大恩大德，锦瑟没齿难忘。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是锦瑟如今一无所有，不如待我病好以身相许，您看可好？”

于荣升只觉眼前一黑，想到家中娇妻，敛眉肃容道：“锦瑟姑娘不必如此，我救你只是因为不忍，万没有乘人之危的意思。况且家中已有妻室，再没有三心二意的道理。你安心在这儿住下，我们自会好好照顾你。”

果然是兄长！曼丽心思急转，特工的警觉教她不敢多言，只是努力压抑着翘起的嘴角，做出凄苦的样子叹道：“您好心救我，我本不该这么说。只是如今时局甚乱，像我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为人唾弃，日后也不知埋骨何处，倒教您白费了银钱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