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上船只往来不断。货船、客船、渔船,大大小小,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曼丽的目光追着一艘黑色的货船看了许久,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水雾里。
“于同学,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曼丽转身。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微笑着看她。他的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曼丽不认识他。
“你是——”她微微挑眉。
那青年笑了笑,道:“敝姓林,林文渊。雅礼大学的。向歆同学跟我提过你。”
曼丽心中一动。
林文渊。就是向歆念叨了好几个月的那个“林同学”,写东北义勇军报道的那个人。
“林同学好。”她微微颔首,“你怎么没去参加比赛?”
“人太多了,凑个热闹就好。”林文渊笑了笑,走到她身旁站定,“倒是于同学,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看风景。”曼丽说。
林文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向歆跟我说,你看了我写的文章。”
曼丽没有否认:“看了。”
“觉得怎么样?”
曼丽想了想,道:“写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了之后,心里堵得慌。”曼丽望着江面,声音很轻,“苗可秀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他写了那么多信,说了那么多话,可最后,他还是死了。”
林文渊沉默了。
“于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觉得,他写的那些信、说的那些话,有用吗?”
曼丽想了想,道:“有用。至少让活着的人知道,有人为他们死过。”
林文渊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于同学,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习惯了。”曼丽淡淡道。
“可你说出来的话,比别人说一大篇都有用。”
曼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林文渊也没有再追问。两人并肩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的湘江,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文渊忽然说:“于同学,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曼丽沉默了很久。
将来要做什么?前世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未来只有一个方向——复仇。复仇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可现在——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但我觉得,光说不做,没有用。”
林文渊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不光写文章,我还在做一些别的事。”
曼丽注意到,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
“林同学,”曼丽压低声音,“你写那些文章,不怕被注意吗?”
林文渊苦笑了一下:“怕。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东北的同胞在白山黑水间流血,我们在后方连一篇文章都不敢写,那还算什么人?”
曼丽沉默了。
她想起了前世在军统时见过的那些被抓的进步学生。他们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于同学,”林文渊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因为写文章被抓了,你觉得,其他人应该怎么办?”
曼丽想了想,道:“继续写。”
林文渊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继续写。”
远处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比赛有人登顶了。林文渊看了看天色,道:“我要去找同学了。于同学,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曼丽说。
林文渊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于同学,我最近在写一篇新的文章,写完之后想请你看看。”
曼丽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
林文渊走后,曼丽又在高坡上站了一会儿。
江面上,那艘黑色的货船又出现了。这次它靠岸更近,曼丽能看清船上站着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码头上卸货。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警觉。
那些人……不像普通的船工。
她正想着,俞佑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曼丽,你在这儿呢!我找了你好半天!”
曼丽转过身,见佑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了?”曼丽问。
“没什么,就是向歆让我来找你,说该回去了。”佑华擦了擦额头的汗,顺着曼丽的目光看向江面,“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曼丽收回目光,“佑华,你听说过‘洞庭三蛟’吗?”
俞佑华一愣:“那是湘江上的水匪,专劫商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人提起过。”
俞佑华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小声道:“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那三个水匪背后有人,专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可别去招惹他们,那些人手上沾过血的。”
曼丽点点头,将“洞庭三蛟”四个字和那艘黑色货船的模样一起记在了心里。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曼丽走在最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林文渊的话、那艘黑色的货船、佑华说的“洞庭三蛟”——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在她脑海中慢慢铺开。
她有一种预感,有些事情,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