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长沙的天开始热了。
曼丽从学校出来,沿着西牌楼往绣庄走。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每天上学、放学,去绣庄帮忙,回家温书做针线。日子过得平淡,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正在慢慢起变化。
她开始看《救国时报》了。
这份报纸是向歆弄来的。据说是通过一个在书店做事的亲戚,私下里偷偷传出来的。向歆每期都能拿到,看完就塞给曼丽,再三叮嘱:“别让人看见,看完了赶紧还我。”
曼丽不敢把报纸带回家。兄嫂虽然开明,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的好。她每次都是在学校找个僻静的角落,匆匆看完,当天就还给向歆。
“曼丽,你觉得林文渊那篇新文章怎么样?”向歆凑过来问。
曼丽想了想,道:“写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把日本人骂得太狠了。”曼丽压低声音,“这种文章,万一被人看到,他会有麻烦的。”
向歆叹了口气:“他自己也这么说。可他不在乎。”
曼丽没接话。她想起林文渊在岳麓山上说的话——“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五月中旬,长沙的天开始热了。
这天下午,曼丽放了学,照例去绣庄帮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于老板,我们老板说了,这批绣品要得急,烦请您尽快赶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口音不像是长沙本地的,带着些上海腔调。
曼丽掀帘子进去。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普通,说话办事却很利落。他正跟于荣升说话,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于荣升见曼丽进来,笑着对那青年道:“这是我家小妹,在周南女校读书。曼丽,这是明家商号的伙计,来催绣品的。”
那青年转过身来,朝曼丽微微点头:“于小姐好。”
曼丽还了一礼:“您好。”
“你们明老板最近生意还好?”于荣升随口问道。
“托于老板的福,我们老板一切都好。”那青年答道,“只是近来事情多,老板忙得很。”
于荣升点点头:“明老板是个能干人。改日于某得了好茶,定去拜访。”
那青年笑着应了,又道:“于老板,这批活儿——”
“你放心,半个月后准能交货。”于荣升拍着胸脯道。
那青年道了谢,转身要走。曼丽忽然开口:“请等一下。”
那青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曼丽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块绣帕,递过去:“这是上回明老板订的样品,我绣好了,麻烦您带回去给明老板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再改。”
那青年接过绣帕,展开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于小姐绣的?”
“是。”曼丽淡淡一笑。
那青年仔细看了看绣帕上的花纹,点了点头:“绣得真好。我们老板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他把绣帕小心收好,又道了谢:“多谢于小姐,那我先告辞了。”
“您慢走。”曼丽微微颔首。
那青年掀帘子走了。曼丽望着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明老板。姓明。
这个姓可不常见。前世她认识一户人家,也姓明——明台,明家的小少爷。那时候她跟明台做过搭档,知道明家是做外贸生意的,在上海、北平都有产业。
会是同一户人家吗?
曼丽说不准。但她知道,上海做外贸生意的明家,长沙做湘绣生意的于家,这两家本来不该有什么交集。可偏偏明家的人来长沙订绣品,偏偏兄长接了这个单子——
她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比她想的要复杂。
“曼丽,想什么呢?”于荣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曼丽回过神来,笑道,“哥哥,那位明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荣升想了想,道:“明老板是个女中豪杰。虽是女子,但行事果决,待人诚恳,在商界很有人望。咱们绣庄能接到明家的订单,还是托了老客户的引荐。”
曼丽点点头,没再多问。
明家商号的伙计走后没几天,曼丽在绣庄又遇到了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