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上海,梅雨刚收,溽热便像一层湿黏的雾,从黄浦江面漫上来,罩住整座城池。法租界内的梧桐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本该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可吹过来的风都带着滞重的潮气,黏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紧。石库门弄堂里,老虎灶的热气、饭菜的香气、住户的汗味与煤烟混在一处,在狭窄的巷子里盘旋不散,连日光落下来,都显得昏沉而压抑。
上海这座城市的安危,向来藏在市井气息里。
前几年局势稍缓时,天刚蒙蒙亮,报童的吆喝、黄包车夫的铜铃、早点铺蒸笼腾起的白雾、卖花姑娘轻声的招揽,便把街头巷尾填得热热闹闹。西装与长衫并行,马车与电车交错,咖啡馆的爵士乐飘出半条街,一派繁华升平的模样。可到了一九三七年的六月,这一切都悄悄变了味道。
陈静每日清晨出门,都能清晰触摸到空气里紧绷的气息。
弄堂口的烧饼油条摊照旧支着,摊主夫妇却少了往日的熟稔笑意,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愁容。蒸笼掀开时白雾蒸腾,香气依旧,可买早点的行人大多匆匆付钱、匆匆拿走,连句惯常的寒暄都省去,脚步慌乱,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不安心。
街口,报童的声音刺破晨雾,却再没有从前的轻快跳脱,只剩下急促而沙哑的呐喊:
“号外——号外——平津日军连日演习!宛平一带日夜鸣枪!”
“看报看报!丰台日兵屡次寻衅,二十九军严加戒备!”
“最新消息——日本增兵华北,平津形势日渐吃紧!”
“米价看涨!米价看涨!粮号纷纷囤货,市面一日一价!”
此时一份普通日报,售价不过一两枚铜板,号外稍贵,也只两三枚铜板,并不算重负。可街头驻足买报的人,却明显少了许多。不是舍不得钱,是不敢看、不忍看、也不愿看。看多了糟心消息,心里便沉甸甸的,连寻常日子都过得不踏实。
陈静依旧一身素色布衫,提着简单的布包,往返于绣庄与公寓之间。自上一回被日方便衣跟踪之后,她便彻底收敛了行踪,不再踏足明公馆附近,连先前答应为明镜修整的绣品,也托绣庄老板娘代为送去。明镜那边也让人捎来回信,言语温和,却意有所指,嘱她近来局势纷乱,不必再专程上门,顾好自身安全最为要紧。
陈静心下了然。
明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明楼每日周旋于日方人员、租界势力与南京各方之间,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踏错,便可能引火烧身。她一个从湖南来沪的异乡绣娘,无根无基,无亲无故,频繁出入那样的是非之地,本就容易惹人侧目。如今日方四处排查可疑人员,但凡与明家有所往来者,皆在监视之列,她少出现一次,便是少一分嫌疑,既保全自身,也不给明家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她刻意疏远,刻意避开,刻意守着自己方寸之间的安稳。
不靠近,不打探,不牵连,便是她此刻最妥当的分寸。
绣庄里的气氛,也一日沉过一日。
老板娘王氏本是精明活络的上海妇人,算账利落,说话爽利,平日里总能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近来却常常坐在柜台后叹气,对着一叠叠退单发怔。店里另外两位绣娘,一人家住华界,每日往返提心吊胆;一人上有老下有小,整日盯着粮价发愁,手上针线虽未停下,心神却早已飘远。
“陈静啊,你也都看在眼里了。”王老板娘趁着空闲,压低声音同她念叨,“先前商行、公馆里的大活不少,这阵子纷纷推单退订,都说不晓得哪天就要打起来,绣得再精细,又有什么用场。绸缎庄不敢进货,好丝线涨了又涨,再这么熬下去,我这绣庄,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静低头穿针,丝线在指尖流转,针脚细密匀称,手上动作稳而不乱,只轻轻应道:“世道如此,大家都难。”
“可不是难嘛。”王氏下意识往街口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平日少出门,不晓得外头的情形。华界那边,日本兵已经开始随意拦路搜查,看谁不顺眼,推搡打骂都是常事,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虹口更是禁地,夜里常常传出抓人动静,天亮便没了音讯,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死是活。”
一旁绣娘李嫂接过话头:“我男人在码头做苦力,前些天跑回家说,日本人封了大半码头,只许他们的船只靠岸,中国商船稍有不慎,便被冲撞驱赶。大批搬运工人一夜之间失了营生,一家子老小等着张口吃饭,街头乞讨的人越来越多,看着实在心寒。”
另一位绣娘也跟着叹气:“租界里暂且还算太平,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洋人只顾自己安危,真要是打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些中国人。”
陈静默默听着,并不多插话。
这些市井间的议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日都在街头巷尾流传,汇聚在一起,便是一片人心惶惶。
她前世身入军统,见惯阴谋算计、枪林弹雨,对战火与动荡早已麻木。可今生以一个寻常百姓的身份,置身这座风雨欲来的城市,听着身边人的担忧与叹息,看着街头流民无助仓皇的眼神,感受着粮价一日高过一日的窘迫,那种冲击远比直面刀光剑影更为沉重。
她渐渐明白,所谓国难,从不是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而是无数普通人饭碗被砸、家园不保、日夜难安的切肤之痛。
在这样的颠沛面前,个人那点恩怨情仇、那点安稳念想,实在轻如微尘。
午后,她前往苏州河畔的米店买米。
米店门口早已排起长队,男女老少神色焦虑,彼此交谈间,句句不离粮价与时局。店老板一边舀米一边摇头:“诸位多担待,水路被日本人卡着,米运不进来,价格高,也是没法子的事。”
队伍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攥着破旧布口袋,颤巍巍开口:“老板,再这么涨下去,我们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老板满脸无奈,只长长叹了口气:“阿婆,这年头,能买到米,就已经不错了。”
陈静排在队尾,望着前面一张张愁苦麻木的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想起前世战火纷飞之下,饿殍遍野、流离失所的惨状,心中一阵发紧。难道今生,这般人间惨剧,又要重演一遍?
买米返回途中,路过南京路。
往日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的繁华街道,如今明显冷清许多。先施、永安百货的橱窗依旧光鲜亮丽,却少了驻足流连的行人;咖啡馆的留声机仍在转动,爵士乐散漫地飘在空气里,却掩不住街头行人脚步匆匆的紧张。
报童依旧在街角奔走叫卖,声音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疲惫:
“号外!号外!日舰云集黄浦江,虹口一带加紧戒备!”
“看报看报!日浪人街头滋事,巡捕房姑息不问!”
“最新消息!平津形势日紧,大战恐在所难免!”
几名学生模样的青年围在一处,低声议论,语气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北平那边,日本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