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么退让,整个华北都要被他们吞了。”
“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吧。”
“听说各地都在成立救亡团体,我们也该站出来,尽一份力。”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滚烫的血气。
陈静脚步微顿,心中骤然一震。
她曾经只想避祸求生,护好长沙兄嫂,查清兄长身世,便算圆满。可此刻,看着这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看着惶惶不安的市井百姓,看着这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城市,她心中那点仅存的“独善其身”之念,一点点被碾碎、被吹散。
她不想再一味躲藏,不想再做一个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影子。
她想走一条光明坦荡、值得以心坚守的路。
她想成为一个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旁人的人。
回到公寓,她将米袋放下,静静坐在窗前。
窗外,黄浦江面船只往来穿梭,却再无往日从容;远处虹口方向,隐约传来日军操练的口号声,刺耳而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人心上。
这几日,赵平依旧会如约与她碰面。
少年早已按她叮嘱,远离码头,不再涉险打探,只是记挂她的安危,每隔几日便寻一处人流杂乱的街角,远远见上一面。他不再传递码头军情,只说些市井间的安全动向:哪里盘查严格,哪里日兵较多,哪家米店尚有存货,哪条弄堂便于藏身。
这一日碰面,赵平脸色格外凝重:“陈姐,近来路口查得越来越凶,日本兵随意拦人盘问,好多人都不敢出门了。你也尽量少走动,待在住处最安全。”
陈静轻轻点头:“我晓得。你也照顾好自己,无事便不要在外逗留。”
“我明白。”赵平郑重应下,又再三叮嘱,才转身匆匆消失在街巷之中。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陈静伫立街角,心绪久久难平。
不过短短数月,上海便从表面繁华,坠入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人人自危,流民遍地,哀叹不绝。她虽偏居租界一隅,却也真切感受到,山河飘摇,风雨将至。
几日后,她按事先约定,前往老诚记书店与老陈会面。
店内昏灯一盏,四下寂静,老陈的神色比往日更为严肃,进门便直入正题:“日方近来全城大排查,但凡与明家有过往来者,均被列入监视名单。你留在上海,风险太大,不宜再拖。”
陈静静静聆听,神色平静,并无慌乱。
“组织上已经商议妥当,为你安排了撤离路线。”老陈声音低沉,“先离开上海,前往后方相对安全的地带,暂避风头,同时静心学习,站稳立场。将来局势明朗,再以更稳妥的身份,做更有用的事。”
换做从前,她或许会犹豫,会不舍,会贪恋眼前这一点微弱而虚幻的安稳。
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清明。
她不想再躲。
不想再逃。
不想再在黑暗中浮沉无依。
“我听从组织安排。”
她抬眼望向老陈,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老陈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你沉得住气,守得住规矩,明事理、知进退,是块可塑之才。往后好好走,莫要辜负这条为你留下的路。”
离开书店时,暮色已沉,夜色如墨浸染开来。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湿热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渐渐清晰的方向。
她来上海时,只为求生避祸。
而今即将离开,心中已有归处。
前路漫漫,战火将燃。
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浮沉黑暗的于曼丽,也不只是只求一隅安稳的陈静。
她心中有了坚守,脚下有了道路,眼中有了微光。
街头,报童的叫卖声依旧在暮色中回荡:
“号外!号外!平津形势日紧,时局风雨飘摇!”
“看报看报!日舰游弋浦江,市面人心惶惶!”
声音飘散在湿热的风里,载着这座城市最后的不安,也载着无数人心中,即将被点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