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缠缠绵绵,把这座隐于水乡的农家小院浸得微凉。院角青苔爬满青砖,竹篱外蛙声阵阵,偶有远处隐约枪响,提醒着人战火已近。
陈静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将刚洗净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晒。动作轻稳,针脚般细密,一如她这个人——安静、利落、从不出错。
自那晚在油灯下说出心意,苏大姐一句“一起走”,她整个人便像被重新铸过一遍。
不再是漂泊无依的孤影,不再是步步惊心的潜伏者,不再是只懂活命与报恩的孤女。
她有了路,有了方向,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人,那是她的同志。
只是她也清楚,地下工作从无坦途。一声“同志”是接纳,是认可,却不是结果,更不是终点。
她不急,也不躁。
路要一步一步走。
苏大姐从外间轻步走入,看她晾衣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姑娘最难得的,不是身手好、记性强,而是沉得住气。
“小陈,你来一下。”
陈静手上一顿,将衣物搭好,拍了拍手上水珠,应声跟上。
两人进了最里侧那间小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一切声响。周叔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极小的纸条,见她进来,抬眼点了点头,神色比平日凝重几分。
“上海那边,情况又紧了。”周叔声音压得极低,“明楼先生从南京返回上海后,日方、国方、租界董事都在咬他,明公馆周围暗哨成倍增加。”
陈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收。
明楼。
那个每次见面都客气疏离、却总在无形之中为她挡去注视的男人。她虽不知他全部底牌,却也能看出,他正站在刀锋上行走。
“更要紧的是,”苏大姐接过话,语气凝重,“我们安插在日军外围的一条联络线断了,人失联,消息断了。再这样下去,明先生那边的情报送不出来,租界里的同志也会一个个暴露。”
陈静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组织找她,必是有了决断。
周叔将桌上那张纸条轻轻推到她面前,纸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绣线可续,旧人宜归。”
陈静一眼便懂。
绣线,指她的绣娘身份。
旧人,指她这个曾出入明公馆、为明镜绣过屏风的陈静。
宜归——是要她回去。
“组织决定,派你重返上海。”苏大姐目光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以绣娘身份,重回明家视线之内。”
陈静抬眼,眼底清亮,没有半分慌乱:“我服从安排。”
没有问有多险,没有说有多难。
经历过上海数月潜伏、街头剧宣传、张云涛被捕、日方反复盯梢、明家暗流,她早已不是会惊慌失措的小姑娘。
苏大姐微微颔首,继续交代任务:
“你回去后,不主动登门,不刻意靠近,只以‘绣工闲时接活’的身份,在法租界立足。明镜大小姐早前托人问过你的下落,只要你露面,她必会再找你。”
“我的具体任务?”陈静低声问。
“三桩。”周叔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
“第一,暗中观察明公馆往来人员,重点留意日方、南京方面的面孔;
第二,寻找失联联络点的线索,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
第三,保持自身安全,不参与行动,不接触危险,只做眼睛与耳朵。”
三桩任务,没有刺杀,没有爆破,没有硬碰硬。
最普通,也最考验潜伏功力。
正是最适合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