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了。”陈静点头。
苏大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干净帕子,包着几样东西:
一块半新的绣绷,一小束湘绣丝线,一枚铜顶针,还有一张伪造得毫无破绽的身份文牒。
“身份不变,仍叫陈静,湖南长沙来沪绣工。”苏大姐将东西递到她手中,“落脚地点在法租界荣顺绣庄,老板娘是自己人,暗号照旧,遇事以自保为先。”
陈静一一接过,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绣绷,心头微定。
这是她的掩护,也是她的武器。
“何时动身?”
“今夜。”苏大姐道,“雨大,利于隐蔽。我让小林送你到租界边缘,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好。”
没有多余叮嘱,没有儿女情长。
地下工作者的受命,从来简洁如铁。
暮色沉下,烟雨更浓。
小院里,阿英悄悄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与一方新帕:“陈姐,你一定小心。”
小林拎过一盏极小的油纸灯,低声道:“我送你。”
陈静对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只留下一句:“诸位保重。”
转身走入雨幕。
没有回头。
泥泞小路被雨水打湿,鞋底沾泥,步履微沉,她却走得稳而坚定。
身后是同志与温暖,身前是虎狼与危局。
可她心中无怯。
从前她活于黑暗,不知为何而战;
如今她心有微光,知为谁而战。
一路沉默穿行,避开哨卡,绕开巡逻,穿过荒村与野渡。
雨丝打湿鬓发,贴在脸颊,凉沁沁的,却浇不熄心底那一点刚燃起来的火。
夜半时分,上海的轮廓终于在雨雾中显现。
高楼剪影,租界灯火,电车轨道隐在夜色里,依旧是那座浮华又危险的城。
陈静站在土坡上,望着这座城市,久久未动。
前世,她于此处颠沛爱恨,身如浮萍,命若琴弦。
今生,她重返此地,身负使命,心有归处。
愚园路的明公馆,就在那片灯火深处。
明镜的温和,明楼的深沉,阿诚的隐忍,还有那个远在异国尚未归来的少年。
都在那里。
但她此刻心中,无波澜,无杂念,无儿女情长。
她是陈静,是绣工,是组织培养的革命力量。
私情可弃,使命为先。
她理了理衣襟,压下头上布帽,将绣绷与丝线藏进布包,一步步走下土坡,踏入上海法租界。
夜色如墨,烟雨如帘。
旧地重归,不是为重逢,是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