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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辞岁迎新别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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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周叔说,“越害怕越好。日本人和伪军最不耐烦哭哭啼啼的女人,问两句就赶你走了。”

陈静把这个字记在心里。哭,她擅长。前世在军统训练班,教官教过她怎么在十秒钟内哭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正月初三两点钟,陈静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头上包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头巾,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渍的旧布鞋,提着藤箱,在南市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商铺里等到了接应的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削,沉默,脸上被江风吹得粗糙黝黑。他没有说话,只朝陈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陈静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一片低矮的棚户区,空气中弥漫着煤灰、鱼腥和潮湿的霉味。脚下是泥泞的小路,两侧是低矮的窝棚,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江风的呼啸吞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江边。

一条小渔船泊在芦苇丛中,船身乌黑,船头挂着一盏遮了布的马灯,只透出一线微光。船夫是个老头,佝偻着背,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眯着眼打量了陈静一眼,吐出一口烟雾,用宁波话说了句什么。接应的人点了点头,把陈静扶上船,低声说:“到了吴淞口,有人接你。别出声,别站起来。”

陈静钻进船舱,缩在角落里。船舱里堆着渔网和几只空桶,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她把藤箱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小船在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船夫用竹篙轻轻一点岸边的泥地,船身微微一震,便驶入了黑暗的江面。

江风刺骨,带着咸腥的水汽,打在脸上像刀子割。陈静把棉袄裹紧,缩成一团。远处,吴淞口方向有几束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那是日军的哨卡。她屏住呼吸,把身子压得更低。

船夫熄了马灯,在一片漆黑中凭着记忆和潮水的流向,驾着小船在江面上缓缓前行。远处传来日舰低沉的引擎声,探照灯的光柱从船身上方掠过,离得最近时,几乎能听见甲板上哨兵的咳嗽声。

陈静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但船夫的手稳得像铁铸的,竹篙入水无声,小船像一片落叶,在黑暗中飘过封锁线,飘进长江口的茫茫夜色。

天快亮的时候,小船靠上了一艘停在江心的货船。船夫用竹篙在船帮上轻轻敲了三下,货船上放下绳梯。陈静把藤箱绑在背上,攀着冰冷的绳梯,一级一级爬上去。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指节发白,几次险些滑脱,可她不敢出声,不敢停下,只是死死攥住每一级绳梯,一寸一寸往上挪。

接应她的是货船上的水手长,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船尾的一个小舱室,说:“进去,别出来。有人问,就说你是船老大的远房侄女,去宁波投亲。”

陈静点了点头,钻进那个只有两平米的小舱。舱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霉味。她坐在一张窄小的铺位上,抱着藤箱,听着船体在海浪中摇晃的嘎吱声,闭上眼睛。

货船在长江口等了半天,午后起锚,向宁波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十几天,陈静在不断的换乘、等待、伪装中度过。

从宁波下船,她换了一身装束——蓝布旗袍,黑布鞋,头发梳成乡下妇人的圆髻,手里挽着一个蓝印花布包袱,像极了走亲戚的寻常农妇。她坐上一艘内河小火轮,在拥挤嘈杂的船舱里,和一群同样衣衫朴素的百姓挤在一起。有人问她去哪里,她用刚学来的宁波话含混地答了一句“长沙”。对方没再问,她也就不再说。

小火轮在江南水网中穿行了两天,在金华靠岸。

从金华上火车,是整条路线上最危险的一段。火车站在城郊,日伪军警把守,对每一个上车的旅客反复盘查。陈静按照周叔的吩咐,排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不引人注目。轮到她时,她把身份文牒递上去,低着头,不说话,浑身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

伪军看了一眼文牒,又看了她一眼:“周秀英?宁波人?去长沙做什么?”

陈静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我男人在长沙当兵,打仗受伤了,我去看他……”

伪军皱了皱眉,把文牒还给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挡道。”

陈静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地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脸埋进包袱里,继续哭。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哭。她哭的不是害怕,是屈辱。一个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行走,却要像贼一样躲躲藏藏,要低声下气、要装疯卖傻、要用眼泪来换取一张通行的车票。

火车在浙赣线上缓慢行驶,走走停停,有时一停就是半天,等前方的铁路修好,等日军的飞机飞走,等信号灯亮起。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军人,有难民,有学生,有商人,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可谁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有人在低声议论前线的战况,有人在默默流泪,有人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涎水。

陈静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知道,这条路,有千千万万个人在走。他们从北平来,从上海来,从南京来,从每一个被战火吞没的城市来。他们有的去重庆,有的去昆明,有的去延安,有的去长沙。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同,可他们离开的原因是一样的——离开那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第十一天,火车到达南昌。她在南昌换乘了开往长沙的列车。

第十八天,湘江的波光终于出现在车窗外。

陈静靠在座位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瘦了,黑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手上被绳梯勒出的伤痕还没结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比离开上海时更亮。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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