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延安的第二天,于曼丽被分配到了抗日军政大学。
抗大在城东的一条山沟里,几排土窑洞,一面红旗,旗上写着“抗日军政大学”几个字,在风里猎猎作响。于曼丽站在窑洞前的土坡上,望着那面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
负责接待的同志姓李,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慢条斯理,可每句话都很有分量。“你被编入第四期学员队,女生队。”她翻着一个本子,“你的宿舍在第三排第三间,跟一个叫向歆的同志住一起。”
于曼丽手里的藤箱差点掉在地上。
“向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同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于曼丽张了张嘴,想说认识,太认识了。那是她在长沙周南女校的同学,是一起演《放下你的鞭子》的搭档,是那个站在板凳上喊“同胞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的姑娘。是那个心里有火、烧得旺、烧得亮、烧得什么都不怕的人。
“认识。”于曼丽说,“老同学。”
李同志笑了笑:“那巧了。她比你早到半个月,你去吧。”
于曼丽提着藤箱,沿着土坡往上走。第三排第三间,门开着,里面有人正在整理床铺。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穿着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白净的后脖颈。她蹲在地上,把一摞书往炕头码,嘴里哼着歌,听不清调子,可那声音,于曼丽做梦都记得。
“向歆。”她叫了一声。
那人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曼丽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向歆变了。瘦了,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她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跟当年在长沙街头演《放下你的鞭子》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站在板凳上,举着拳头,喊得嗓子都哑了。现在她站在延安的窑洞里,穿着八路军的军装,眼睛里还是那团火。
“曼丽?”向歆的声音在发抖,“于曼丽?”
于曼丽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止都止不住。向歆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活着……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林文渊说你去了上海,然后就没了消息……我以为……”
于曼丽抱着她,说不出话。她想起一九三六年,在长沙,她们一起排戏,一起上街宣传,一起在宿舍里点着油灯改剧本。那时候她们什么都不怕,以为只要心里有火,就能烧出一条路来。后来她去了上海,向歆去了延安。一别两年。
“你怎么来延安的?”向歆拉着她在炕沿上坐下,眼睛红红的,可嘴角一直往上翘。
“从上海来,绕了好多路。”于曼丽说,“你呢?”
“我从长沙直接来的。”向歆说,“你走了之后,我在长沙待不下去了。日本人天天轰炸,学校停了课,我就跟着几个同学一路往北走。走了两个月,过了黄河,到了延安。”她说着说着又哭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次排戏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曼丽在就好了。她演那个挨打的姑娘,哭起来比谁都真。”
于曼丽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上海的那些日子,在绣庄里做活,在明家出入,在暗处传递情报。那些日子里,她也会想起向歆。想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那么大声地喊“同胞们”。现在她知道了。她在延安,在抗大,在窑洞里整理床铺,嘴里哼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