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在明公馆住下的第三天,明楼回来了。
那天下午,沈慧正在偏厅绣一幅缠枝莲的桌围,听见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阿香从厨房跑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往门口张望:“大少爷回来了!”沈慧没有抬头。她听见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然后是明镜的声音:“回来了?吃饭了吗?”“吃了。”明楼的声音。
脚步声经过偏厅门口,顿了一下。沈慧低着头,针起针落,纹丝不动。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脚步声继续,上了楼。跟在后面的,是另一双更轻、更稳的脚步——阿诚。
晚饭时,阿香来叫她去饭厅一起吃。“大小姐说了,家里没那么多规矩。”沈慧放下手里的丝线,走进饭厅。明镜坐在主位,明楼坐在她右手边,阿诚坐在明楼下首。明楼正在跟明镜说什么,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明镜听着,不时点一下头。阿诚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明楼,又低下头去。
沈慧坐下来,端起碗。明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谢谢大小姐。”沈慧说。明楼看了沈慧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招呼,然后继续跟明镜说话。“……南京那边的事,基本上定了。年后我还要去一趟。”“那你过年在家过吗?”明镜问。“在。”明楼说,“过了年再走。”阿诚在一旁补充了一句:“车票我提前买好了,大姐放心。”
沈慧低头吃饭,没有插话。她听着明楼和阿诚在饭桌上跟明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语气轻松,家常,跟在外头判若两人。这才是明公馆真正的样子——外面那些阴沉、算计、刀光剑影,一进了这扇门,就卸下了。明楼会给明镜夹菜,阿诚会帮明镜盛汤,明镜会抱怨明楼抽烟太多,阿诚会在一旁偷笑。这些细碎的、温暖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是这座楼里最真实的东西。
但沈慧知道,她进这扇门,不是为了这些。
她的绣架靠窗,正对着明公馆的大门。从她的位置看出去,能看见每一个来访者的面孔,而偏厅的门半掩着,外面看不见里面。这个位置是明楼亲自安排的——阿诚在沈慧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把偏厅的家具重新布置了一番,说是“光线好,适合绣花”,实际上是把沈慧放在了整栋楼里视野最好、最不引人注意的观察点上。
每天早上,沈慧准时到偏厅绣花。她的耳朵比眼睛更忙——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门铃响起的次数和时间,都是情报的一部分。她在军统学过痕迹分析,在抗大学过情报整理,在晋察冀练过反侦察。这些本事,如今全都化在了绣花这件最不起眼的事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