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绣架旁的线盒里，常年备着几卷丝线。这是她和阿诚之间唯一的交接点。阿诚每次来放纸卷，不会多看她一眼，也不会多留一刻。他只是把纸卷塞在线盒底部，上面压着几卷丝线，然后说一句“大姐让我看看绣活进度”，站一会儿，转身就走。沈慧不需要回应，不需要点头，甚至不需要看他。她知道纸卷在那里，这就够了。

这种交接方式，是明楼亲自设计的。他不需要沈慧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需要绣花，只需要坐在偏厅里，只需要像一块石头一样安静、稳定、不动声色。所有的风险，都由他来承担。

沈慧的绣架上，丝线的颜色不是随便选的。她跟老方约定了一套色系编码——红色代表紧急，蓝色代表正常，黑色代表危险，白色代表撤离。组织的指令，通过伙计送来的丝线颜色传达。她不需要看纸条，不需要读文字，只需要看一眼丝线的颜色，就知道该做什么。这是最原始的加密方式，也是最不容易被破译的。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绣工选什么颜色的丝线，竟然是情报。

一九四〇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伙计送来了一批新丝线。沈慧打开包袱，里面的丝线以深蓝色为主，夹杂着几缕暗红。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深蓝色意味着“正常，继续观察”，暗红色意味着“有紧急情报，尽快传递”。她把暗红色的丝线挑出来，放在绣架最显眼的位置。当天晚上，阿诚来送茶，看了一眼绣架上的丝线，什么都没说，走了。第二天，明楼没有出门，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傍晚，阿诚来偏厅送点心，在线盒里留下了一个纸卷。

沈慧晚上回到房间，闩好门，在油灯下拆开纸卷。里面是一份关于日军在华中地区兵力部署的概要，不到三百字，但每一条都是核心机密——番号、驻地、兵力、装备，清清楚楚。她把内容默记在心，将纸卷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然后她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花样。

接下来的三天，她以绣一幅牡丹屏风为名，日夜赶工。那幅牡丹屏风看起来富贵吉祥，但每一朵花瓣的层数、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藏着情报。她把日军的兵力部署化作了牡丹的花瓣——第一朵牡丹的七层花瓣，对应七个师团的番号；枝条的分叉角度，对应驻地的方位；叶子的疏密，对应兵力的多寡。这些信息，只有持有密码本的人才能解读。

第一天夜里，沈慧绣到凌晨两点。她的眼睛熬红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可她不敢停。第二天清晨，阿香来偏厅送早饭，看见她还在绣架上，吓了一跳：“沈小姐，你一晚上没睡？”沈慧笑了笑：“快了，快绣完了。”阿香把粥放下，跑去告诉了明镜。不一会儿，明镜走进偏厅，看着沈慧熬红的眼睛，皱起了眉头。

“沈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明镜的语气带着责备，可更多的是心疼，“绣活又不急，你赶成这样，眼睛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