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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明台负伤暗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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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沈慧已经睡下了。她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阿香起夜的声音,不是猫碰倒了花盆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促。

她的警觉让她立刻清醒过来。这是她在军统训练班养成的本能,也是她在晋察冀敌工科那半年里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任何时候,只要听见不属于正常作息的声响,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她没有点灯,摸黑披上外衣,手指下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那把剪刀。剪刀不大,是绣花用的,可她知道怎么用它。前世在军统,教官教过她们——女人的优势是让人放松警惕,剪刀、发簪、针线盒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是武器。

她没有拿剪刀。不是不需要,是不敢。她怕自己拿着剪刀下楼,万一被人看见,说不清楚。一个绣工,半夜三更拿着剪刀在楼里走动,像什么话?她松开剪刀,轻手轻脚走到楼梯口。

楼下的灯没有开。整栋楼黑黢黢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可沈慧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双。呼吸声很重,有人在忍着疼。她听见阿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谁说话:“慢点,扶着他。”然后是明楼的声音,同样很低:“别开灯。”然后是明台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疼痛:“没事,皮外伤。”

沈慧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没有下楼,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楼梯口,把自己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几个人把明台扶进客厅。阿诚去厨房打水,水瓢碰着缸沿,发出一声轻响。明镜从房间里出来了,沈慧听见她的脚步声——比平时快,比平时重,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听见明镜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在努力让自己镇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明楼说:“没事,大姐,你别担心。”明镜没有追问。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起。她只是说:“我去拿药。”

沈慧回到房间,闩好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不知道明台伤在哪里,严不严重,会不会死。她不能去看,不能去问。她是绣工,不是他的家人。可她心里清楚,她不只是绣工。她是明楼与组织之间的机要联络员,是明公馆内部最后一道安全锁,是明楼和阿诚在这座孤城里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太久,没有组织,没有同志,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她不能只是传递情报,她还要传递温度。

第二天早上,沈慧照常去偏厅绣花。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看不出昨夜失眠的痕迹。她坐下来,拿起针,开始绣那幅缠枝莲的桌围。针脚很稳,呼吸很匀,像是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阿香来送早饭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她把托盘放在绣架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慧没有问。她知道阿香在想什么——小少爷受伤了,大小姐不让说,可她憋不住,想找个人说说。沈慧不能给她这个机会。她是绣工,不该知道明家的私事。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阿香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沈小姐,小少爷昨天晚上回来了,受了伤。”沈慧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阿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严重吗?”“不晓得。”阿香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大小姐不让我上楼,我偷偷看了一眼,床上好多血。”沈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心疼。她轻声说:“应该没事的,你别担心。”阿香点了点头,端着空托盘走了。

沈慧低下头,继续绣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心里在飞速地转。床上好多血——不是皮外伤。皮外伤不会“好多血”。明台伤得不轻,至少是刀伤,或者是弹片伤。如果是枪伤,阿诚不会说“皮外伤”,他会说“没事,擦破了一点皮”。他说“皮外伤”,说明伤口不轻,但他不想让明镜担心。沈慧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用脑子记,不用纸笔。纸笔太危险,被人看见了就是证据。脑子里的东西,只要你不说,谁也拿不走。

一整天,沈慧没有看见明台。明楼也没有下楼。阿诚来偏厅送过一次茶,把茶杯放在绣架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大姐让我看看绣活进度”,什么都没有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沈慧没有抬头,可她注意到了——阿诚的手上有血迹。不是新鲜的,是干了的,暗红色的,藏在指甲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看出来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可她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傍晚,伙计来取绣品。沈慧把那幅绣了一半的缠枝莲放进包袱里,又加了一块帕子——是她今天下午赶出来的,梅花,针脚比平时密,比平时紧。伙计接过包袱,放下新的丝线,走了。沈慧打开新丝线,里面是一卷深蓝色的。深蓝色意味着“一切正常,继续观察”。她不知道组织知不知道明台受伤的事,不知道组织需不需要这条信息。她只能等。等组织给她指令,等明楼给她消息,等明台自己好起来。

第三天,明台从楼上下来了。

沈慧正在偏厅绣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比平时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忍着什么。她没有抬头。脚步声经过偏厅门口,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停在偏厅门口。

“沈姐。”明台的声音。

沈慧抬起头。明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带着笑。那笑容没有以前那么张扬了,淡淡的,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人,但暖人。

“明少爷。”沈慧站起来,微微垂首。

明台走进偏厅,在绣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慧注意到他坐下去的时候,左肩微微端着,不敢往后靠,像是怕碰到什么。他受伤的是左肩,或者左胸。沈慧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沈姐,你在绣什么?”明台问。

“缠枝莲。大小姐要的桌围。”

“好看。”明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绣布上,又落在沈慧的手上,“你的手真稳。”

沈慧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她不知道明台为什么来偏厅。也许是想找人说话,也许是怕一个人待着,也许是他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偏厅是明公馆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机关暗器,是因为这里没有人会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沈慧不会问他怎么受的伤,不会问他疼不疼,不会问他什么时候好。她只是坐在那里,绣花,安静得像一堵墙。可她也知道,明台需要的不是一堵墙,是一个人。一个知道他、理解他、不会评判他的人。她可以是那个人。她是组织派来的人,是明楼和阿诚的同志,也是明台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不是朋友,不是战友,不是亲人。可她可以是他说话的人。

“沈姐,”明台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在偏厅绣花,不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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