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沈慧正在偏厅绣花。那是一幅缠枝莲的桌围,明镜要的,说是要放在新买的红木桌子上。沈慧已经绣了半个月,再有几天就能收工。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有几片飘到窗台上,阿香懒得扫,堆了薄薄一层。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阿香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桂姨?你怎么来了?”
沈慧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桂姨。那个她只在明家晚宴上远远见过一眼的女人。兄长于荣升的生母。被日本人收留、培养成间谍的“孤狼”。她来了。沈慧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继续走着线,可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来给大小姐送点菜。”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谦卑,几分小心翼翼,“乡下亲戚送来的,新鲜得很,大小姐尝尝。”那声音沙涩,带着岁月的痕迹,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倒像是一个吃惯了苦的女人。可沈慧知道,这副谦卑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在刀尖上滚了多年的心。桂姨不是普通的佣人,她是日方安插在上海的暗桩,是明楼棋盘上最危险的一颗子。
沈慧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起在长沙的时候,于荣升坐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问她“她还活着吗”。她想起自己说“活着”。她想起于荣升沉默了很久,声音发哑:“她在哪?”她说“在上海”。她想起于荣升没有再问,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明家的厨房里,给明镜送菜。他不知道他的母亲离他只有几天的火车路程,可他不能来,她也不能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战争,是身份,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沈慧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她是明楼与组织之间的机要联络员,是明公馆内部的最后一道安全锁,不是来感怀身世的。桂姨的出现,不是偶然,是明楼布的局。她必须冷静,必须观察,必须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把该记住的东西记下来。
阿香说:“大小姐在楼上,我去叫她。”桂姨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送个菜,不打扰大小姐了。”脚步声往偏厅方向移动。沈慧知道桂姨要经过偏厅门口。她低下头,手里的针走得更快了,眼睛盯着绣布,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桂姨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沈慧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面容寻常,眼神低顺,看上去与寻常佣人别无二致。可沈慧注意到她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干活的手,是吃了大半辈子苦的手。她也注意到桂姨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低顺,是警惕。她在看。看偏厅里有什么人,看明公馆的布局有没有变化,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她在执行任务,同时也在寻找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