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空气里是旧纸、灰尘和防虫剂的味道。
别人都嫌这儿陈腐,但君荼白觉得很踏实。一切都编号归档,一切都可以追溯。
昨天的闹剧仿佛只是一个电影片段。
电视剧终归是电视剧,他的一生可从来没有什么幸运。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份私人文件夹。标签是他自己的笔迹:《病情异常记录》。
只有三页纸。半年来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他逐条记下来了:03:17的准时苏醒、左手腕的灼烫、腐木混檀香的幻嗅、陆予瞻留下的字条、巷子里沈鉴那通他听不懂的话、周屹沉默的跟踪。最后一行墨迹还很新:
“归家后,字条背面浮现第二行字:别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我’。左手腕持续低热,伴随轻微蓝光现象,半小时后自行消退。”
他放下笔,用右手拇指按了按左手腕上那道痕。底下总像埋着一小块不灭的余烬。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有任何亲属,考上大学,又考上了研——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些危险的、精神不正常的、上财经杂志封面的人扯上关系?
他的爷爷真有什么遗产,也不会突然消失、死掉,然后把他扔进孤儿院自生自灭。
他的父母是一夜情后怀的他。连结婚证都没领,在他出生后就扔下他不管了,后来各自出了国,各自成了家。
呵呵。
也许一切都是一场逼真的梦?
醒来还会很感动?
砰。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厚书本掉在软垫上。
君荼白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接着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奇怪的事:肩胛骨内收,重心下沉,右手无名指和中指并拢,在桌沿叩出一个节奏——三长,两短。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手指知道。
这绝不是一个文献修复研究生该有的习惯动作。
更离谱的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通风口栅格的倾斜角度、第三排灯管末端的微弱频闪、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个声响的频率……全部自动归档了,像脑子里住着一把尺,眼睛看到什么就量什么。
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这是要变身蜘蛛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均匀。
停在门外。
“荼白?在吗?”
部门主任老陈的声音。
君荼白的手动了。
文件夹合拢,塞进抽屉底层,镇纸推到桌角——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做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选的坐姿是:背靠实墙,侧对门口,能看全屋又避开窗户。
“在。”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门开了。老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忙着呢?”
“嗯。第三柜的户籍档案,脆化比较严重。”君荼白站起来。目光落在老陈的鞋尖:左侧鞋帮有新鲜泥点。档案馆内部是水泥地,今天没下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这个。
“嗯,进度不错。”老陈走近,扫了一眼工作台,“有件事。馆里接了个合作项目,和‘循古基金会’合作修复一批捐赠古籍。那边派顾问过来跟进,我推荐你负责对接。”
君荼白接过名片。纯白卡纸,黑色楷体:“循古基金会”,一个地址,一个电话。没有LOGO,没有头衔。
指尖碰到卡片的一瞬,太阳穴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喔对了,我儿子陈子轩今天又来办公室找我了,说想吃我包的云吞,我得提前下班跟他回去买菜。他还说想叫上你认识一下,吃个烧烤,不过我看你忙,就替你拒了。”老陈拍拍他的肩,走到门口时回头,“小君,你脸色不太好,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门关上。
君荼白撑着工作台,因为“陈子轩”三个字激起的冷汗把后背浸透了。明明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听见这三个字后胃在……反酸。
他拉开抽屉,重新抽出那份《病情异常记录》。看着自己写下的“幻嗅”、“眩晕”、“陌生男人”,又默默加上了“令身体感到恶心的名字……陈子轩”
这些真的是“病情”吗?
还是这具身体在试图跟失忆的大脑说话?
下午一点五十,君荼白提前进了三楼小会议室。
他又选了门边、侧对窗户、背靠实墙的角落。
坐下后,手指在膝上叩击:三长,两短。
他已经不打算跟身体较劲了。
很明显,不管他的身体还是脑子,都有病。
两点整,门被推开。
烟灰色西装,剪裁合体。陆予瞻拎着黑色公文包走进来,另一只手摘下眼镜——又是那个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的动作,丝绒布擦镜片。
“君先生,幸会。”陆予瞻微笑,伸手。
君荼白握过去。对方掌心干燥,温度刚好,握力刚好,一切都刚好。刚好到像个配合君荼白演出的演员。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地扫过去了:袖口内侧极细微的磨损、手背青筋绷起、指尖蜷曲的角度,每个手指都有明显的骨伤,以及,那股被古龙水盖住的、极淡的xue腥味。
他告诉自己这是侦探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代入感太强。
也许他自己也是表演型人格。
“幸会。好像咱们刚见过,”君荼白松开手,坐下,“祝我生日快乐那位?”
陆予瞻打开公文包,取出计划书推过来:“是。算是这辈子的第二次见面吧。我平时打招呼的方式确实有点喜欢故弄玄虚。这是基金会捐赠的古籍清单和修复建议。”
君荼白不想套话了。也懒得问为什么了。
他知道陆予瞻是那个咖啡店的老板。
而且自己喝了他们店半年半价咖啡,他很长时间都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非它不可。
君荼白翻开计划书。目录、简介、预算、时间表……专业得挑不出毛病。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条目上:
《梦溪异闻录·残卷》
旁边标注:年代不详,材质特殊,内容涉及民俗巫蛊,现状濒危。
“巫蛊……”他念出声。
“是的。”陆予瞻身体前倾,手肘撑桌,指尖轻敲桌面:三下快,一下慢,重复。“这部分有学术争议,但作为民俗资料仍有保存价值。君先生有兴趣?”
君荼白盯着那个敲击节奏。脑仁开始疼。
别他妈的敲了。
“只是好奇。”君荼白挂上了虚伪的微笑,“我接触的多是户籍、地契这类实用文献。”
“理解。”陆予瞻笑了笑,手停了,“但有时候,最不实用的东西反而藏着最真实的……历史。”
他看着君荼白,审视的意味不加掩饰。
“或者说,记忆。”他靠回椅背,“君荼白相信记忆吗?”
问得太突兀了。
君荼白想了一下:“我是做文献修复的,只相信有实体承载的东西。”
“务实。”陆予瞻的视线往下滑了一截,落在君荼白左手腕的位置,“但记忆有时候会藏在血液里,骨髓里,甚至……旧伤疤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