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屹不是哑巴。
君荼白知道,因为第一次见面,在警车旁边,周屹说过“安全”两个字。声音低,有点沙,但咬字清楚。
之后就再没听他开口。
他随身带一个巴掌大的本子,需要交流就写。字很小,横平竖直,像刻的。君荼白有时候想,这人大概脑子里有什么毛病……嗓子的毛病说不通,能说“安全”就能说别的。那就是某种他理解不了的原因,让说话这件事变成了危险的事。
————
深夜十一点。
君荼白从浅眠里弹起来,这是他记忆里的第三次惊醒了。
但根据室友林澈反应他已经被君荼白吓醒了10086次,林澈拉着他找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住,每学期研究生的奖学金刚好够付房租且还有剩余。
不过这回吵醒君荼白的不是雨声,是光。
有节奏的光,每隔三秒闪一下,像手电蒙了层布,准确地打在他卧室窗户上。
他翻了个身没理。
光还在闪。
他把被子蒙上头。
光仍在闪。
操!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扯开窗帘一角。
楼下空的,只有路灯。但对面那栋废弃楼的楼顶,站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他认得:笔直的标枪,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全世界只有当过兵的人和周屹能站成那样,区别是当过兵的人会放松,周屹不会。
他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几秒。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过了五分钟。
坐起来。穿外套、套鞋、下楼。动作很快,好像这个决定在他躺回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
他就是睡不着,出去走走而已。
周屹在废弃楼的防火梯下等着。
看见君荼白,抬手朝楼里做了个手势,转身就走。
楼早断了电,空气里全是灰和水泥受潮的腥味。周屹打着小手电走在前面,光柱晃来晃去,在墙上切出一块块移动的亮斑。两个人踩着铁皮台阶往上走,每一脚都在响。
天台,风很大。
周屹走到边缘,回头看了君荼白一眼,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正对面就是他住的那栋楼。他的卧室窗户,位置、角度、距离,全在视野正中央。
这个观察点是选好的。
“你在监视我。”
周屹点头。
“多久了?”
周屹伸出三根手指。
三周、三个月,还是三年,他没说。君荼白也没追问,不管哪个答案都够让人不舒服了。
他们靠在天台的水泥矮墙上。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周屹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
“陆予瞻认识我,”君荼白说,“沈鉴说我是什么钥匙,你说你在守护我。你们三个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停了一下,自己接上:“我是孤儿,没房没存款,大学贷款还没还完。长相中等偏上但也不会去卖。对男人没兴趣,交不起住院费,也当不了你们的病友。所以——图什么?”
周屹看着他。
天台没灯,只有远处路灯和城市的散光。这种光线下周屹的脸几乎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君荼白的左手腕。
然后解开外套拉链,把高领衫的领口往下扯。
左锁骨下方。一个月牙形的淡红色痕迹。
和君荼白手腕上的,形状一样,大小一样。只是颜色更浅,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褪掉的旧纹身。
风忽然变得很响,或者是他自己的呼吸忽然变轻了。
“这——”他开了口,后面该接什么不知道。
周屹已经拉好衣服。拿出本子,写完翻过来:
记号。你留的。
“我留的?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字迹不太稳了。
你在我身上留了这个。所以我守你。契约。
“什么契约?”君荼白的声音高了,“我不记得任何契约,也不记得你……”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法庭上自证清白的被告,急切得有点可笑。但停不下来。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君荼白不可能跟任何男人有这种……”他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这种东西。”
周屹的笔停了。
他看着君荼白,看了很久。那个眼神让君荼白不舒服,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回答,每一遍还是被伤到。
他低头写:
我知道你不记得。
翻页。
你把自己也忘了。
两句话。很简单。
但它砸下来的时候,君荼白脑子里出现了一片空白。那种空白跟震惊不一样。
你一直站在一块看着挺结实的地面上,有人告诉你底下是空的。你低头一看,他说的对。
底下确实是空的。你只是从来没往下看过。
他退了一步。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到底是谁?”声音低下去了,喉咙在发紧,“陆予瞻是谁?沈鉴是谁?你们三个为什么都认识我?”
周屹没动。
站在那儿,被风吹着。头发到脸上也不拨。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太久、久到跟天台长在一起的人。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重新翻开本子。
写了很久。撕下那一页,递过来。
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找一个叫老鬼的人。他卖旧钟表,摊位上有一块永远不走的怀表。”
空了一行。
“真相很重。看之前想清楚。”
最后一行字压得很深,纸快被笔尖戳穿了:
“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写完就走。没等君荼白反应,已经朝楼梯口去了。
“等一下。”
周屹停住。
“你上次见面还用手机打字,”君荼白说,“怎么改写字了。手机坏了?”
周屹整个人僵了一下,从肩膀到后背到脚跟,像被定住了。
他慢慢转过来。
天台暗,看不太清表情。但君荼白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似乎有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君荼白忽然懂了。是他的说话本身会触发什么。某个词,某句话,或者只是被录到,就会出事。所以不用手机,有记录。所以用纸笔。纸可以烧。
他想起陆予瞻每次说到关键处就停下来换一种说法,想起沈鉴永远用那些绕来绕去的学术术语包裹每一句真话。
他们都在某种看不见的笼子里说话。
而那个笼子,好像跟他有关。
周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在空楼道里一层一层地远了。
君荼白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对面自己卧室的窗户黑洞洞的。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想一些不相干的事……
他确实是直的。一直是。只是每一段和女孩子的关系到了最后那一步就出问题——身体不配合,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替他拒绝了。看过医生,心理因素的,后天形成的,治不了。
注孤生也没什么不好。他给不了任何一个女孩完整的东西,那就别开始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今天想起来比平时更酸涩一点。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纸条。
城南旧货市场。老鬼。永远不走的怀表。
真相很重。
风把纸条的角吹卷了。他叠好,塞进口袋。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旧货市场很大,过道窄,人挤人。他转了快半小时,问了三个摊主,才有人朝最里面的角落努了努嘴:“老鬼?最里头,拐过去就是。”
摊子小,偏,像故意不想被找到。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蓝布工装洗得快白了,坐在马扎上。面前一块布摆着几十块旧表,乱糟糟的。正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放着一块银壳怀表。壳子旧但擦过,刻着藤蔓花纹,嵌一颗暗红色的小石头。秒针停在十二点,不走。
君荼白蹲下来看。
“看表?”老头忽然出声。
“嗯。”
“这块不卖。”老头眼都没睁,“只给有缘人看。”
“什么算有缘。”
老头抬起眼皮。眼睛小,浑浊,但看人那一下很准——扫了一遍君荼白的脸,视线直接落到他左手上。
“手腕上有东西吧?”
语气随便得像问今天几号。
君荼白的左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