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藏了。”老头的语气像在重复一句说过很多次的台词,“周家那小子让你来的。”
“你认识周屹。”
“认识。”老头从口袋里掏烟,没牌子的软包,抽一根点上,“那孩子嗓子里有东西,说不了话。你知道吧?”
“知道他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敢。说了会死。”
这几个字太轻了,轻到君荼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字面意思。
“……怎么个死法?”
老头没答。他掐了烟,把那块怀表拿起来,在侧面按了一下。
咔哒。
表壳弹开。
里面没有表盘,没有指针。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舱,镶在壳子内壁,舱里悬着一只虫子。
银色。米粒大。六对足,两根触角。在玻璃舱里慢慢蠕动,周身一圈很淡的荧光。
君荼白的左手腕猛地烧起来。
跟之前那种隐约的痒完全两回事。这是实打实的烫,像有人把一枚硬币在火上烤热了贴到皮肤上。他下意识抓住手腕,月牙疤涨红了,摸上去发热。
“锁声蛊。”老头说,“下在喉咙里。中蛊的人只要说出某些特定的词,蛊虫就勒声带。轻的失声,重的窒息。”
“谁给他下的?”
老头把表合上,放回原位。
“你想知道?”
“我想。”
“想不算数。想知道得拿东西换。”
“多少钱?”
“不要钱。要你答应一件事。”
他等着。
“将来有一天,周屹要走。不管他去哪儿,不管你到时候愿不愿意,你得放他走。”
君荼白等了几秒,等后半句。
没有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他要去哪?”
“我不知道。但他会走。到时候可能有人拦他,拦他的人可能就是你。但你得答应,不拦。”
君荼白看着他。
“我跟他连认识都算不上。他要走我为什么拦?”
“你现在觉得不会拦。”老头说,“到时候就不一定了。”
“你这老头儿话说得够绕的。”
“年纪大了都这样。”老头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包新的烟,抽一根,没点,就夹在手指间,“答不答应?你也可以不答应,门在那边。”
“我答应了你就回答我?全部?”
“全部。谁下的蛊,他们为什么认识你,你是谁。全部。”
这个代价听起来太轻了。一个承诺,关于未来某个不确定时间点,关于一个他自认为无关紧要的人。周屹要走就走,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看着老头的眼睛。浑浊,小。那双眼睛里没有“占便宜”的得意,有的是一种很深的、类似于疲倦的东西。像一个已经看过这笔交易成交很多次的人,知道买家最后都会后悔,但还是照做。
“行。”君荼白说,“我答应。”
老头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记住了。”
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收回去,从马扎底下拖出一个锈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一叠旧照片。
“你刚才问谁下的蛊。自己看。”
第一张。彩色,发黄。四个人,老宅前面。陆予瞻、沈鉴、周屹他都认出来了,年轻很多,但认得出。
第四个人坐在藤椅里。
那张脸是他的。眉眼、骨相都对,但整个人的气质全拧了。坐姿太松,右手搭在周屹肩上——那种随意,是知道对方走不掉的人才有的。
“三十年前。”老头说。
“我今年二十三。”
老头又往外抽照片。不同的地方,差不多的年代。每一张里都有同一张脸,左手腕同一道疤。有一张是在实验室里,那个人躺在玻璃舱里,手腕插着管子。
君荼白看了五张就不看了。
“轮回。”老头说,“一百四十七世。你在里面,他们三个在外面追。”
“你自己说这锁声蛊是谁下的。”老头看着他。
“那个人下的。”
“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不是我。”
“一百四十七世。”老头说,“每一世都是同一张脸,左手腕处同一个疤,你说不是你。”
君荼白没反驳。
他没力气反驳了。手腕在烧,后背在出冷汗。如果照片里的人都是“他”,那他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他现在不敢碰。
“母蛊在表里,子蛊在周屹喉咙里。”老头把照片收起来,“断不掉。除非下蛊的人死了,或者亲手毁母蛊。但母蛊一碎,子蛊也死,毒全倒给宿主,周屹也活不了。”
旁边摊子的收音机换了一段戏,咿咿呀呀地唱。
“你欠周屹一副嗓子。欠陆予瞻一段人生。欠沈鉴一个真相。”
老头顿了一下。
“他们欠你的,早就拿命还过了。不止一次。”
君荼白盯着手里的怀表。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他要走我为什么拦”。说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但他刚刚才知道,自己欠了这个人一副嗓子。
将来周屹真要走的时候,他还说得出那句话吗?
老鬼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承诺。他要的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等君荼白在乎了,刃就磨出来了。
“表带着。”老头说,“离周屹近的时候打开,子蛊会松,他能说几句被禁的话。但他每开口一个字,蛊吃他一口。”
“你问得越多,他死得越快。掂量好。”
君荼白站起来。膝盖麻了,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把怀表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没道谢。没告别。
——
出旧货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潮湿,云压得很低,没有星星。走了不到两百米,雨落下来了。细的那种,落在脸上像凉的雾。
他的右脚绊了一下。
地上什么都没有。脚踝自己僵了一瞬,像生锈的铰链卡了一下。他甩了甩继续走,左手又不对了……攥着怀表的手指忽然收不拢,僵在半握的姿势里,两三秒才慢慢松开。
老毛病。雨天会这样,从八岁起就有。看过医生,查不出原因,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他嫌贵,没去。
他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头,继续走。
手机震了。
陆予瞻:“基金会明天有个晚宴,需要修复师代表出席。你有空吗?”
他看了几秒。脑子里是照片上那个没戴眼镜的年轻人。
打了一个字:
“好。”
继续走。
雨大了一点。经过一家便利店,灯很亮,白光从玻璃墙透出来。余光扫到货架上一排纸盒牛奶。
他没停。
走过去了,又折回来。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那排牛奶,想起上个月某天晚上林澈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盒。微波炉热过的,纸盒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当时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到那盒牛奶的时候觉得活着没那么难。
他记得这件事。记得很清楚。
但今天再想起来,味道不一样了。
林澈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君荼白。是因为他是一个普通的、有噩梦的、需要牛奶的人。
如果他连“人”都不确定自己是……那林澈对他的好,他还接得住吗?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雨落在头顶上。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玻璃上。手心有一点温,是灯光从里面透过来的。五根手指张着,对着光。
雨水顺着手背往下淌。他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把手收回口袋。
等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右腿已经在拖了。上台阶得一级一级来,膝盖弯不利索。
上楼。开门。
客厅灯没开。林澈的卧室门关着,里面呼吸声均匀。
君荼白在玄关换了鞋但没开灯。
他走到林澈门口,站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光,大概是林澈忘关的小夜灯。很暗,只够照亮脚底下一小片地板。
他看着那条光,想推门进去说句什么。说什么呢。“我好像不是人。”还是“谢谢你的牛奶。”
哪句都说不出口。
他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来,怀表硌着大腿。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银壳在黑暗里的轮廓。玻璃舱那一侧透出一点微光,虫子还在动。
口袋里那张纸条被雨打湿了,字糊了大半。最后那行他还记得。
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他听着雨声,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
右腿还是僵的。他伸手揉了两下膝盖,没什么用。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