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怀表就在枕头旁边。
银壳反着窗外的光,玻璃舱那一侧贴着枕面,君荼白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脸颊上。虫子还在里面动。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起床,洗脸,刷牙。把怀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客厅里有声音。林澈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嗡嗡响着。听见他出来,林澈探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睡好?”
“还行。”
“还行个屁,你看看你那黑眼圈。”林澈把热好的牛奶递过来,“喝了。”
君荼白接过去。纸盒装的,温的。
他握着那盒牛奶,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很想跟林澈说点什么。说什么呢?“我昨天在一个旧货市场知道了自己可能活了一百四十七辈子”?还是“我手腕上的疤好像是我自己刻的”?
“你站那儿干嘛?”林澈在他背后说,“像根电线杆。”
“没事。”他喝了一口牛奶,“谢了。”
回房间。
他把怀表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有锁,钥匙他挂在钥匙串上。锁上的时候手指还是稳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才不抖了。
然后出门实习了。
——
君荼白一整天都在修复一幅清代的绢本花鸟。
工作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手是稳的,眼睛是准的,刀尖跟着破损的丝纹走,一分一毫都不差。修复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绢面上墨迹干裂的细微声响。
这是他唯一觉得自己正常的时候。
傍晚收工,雨来了。
他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了一会儿。细雨,不大,玻璃上爬满了水痕。
手机震了。陆予瞻发来定位和一句话:“到了给我消息,我出来接你。”
定位是城南一栋叫“听松阁”的私人会所。会员制,不对外。基金会的季度晚宴,名义上答谢捐赠人,实际上是藏品交流。
君荼白翻出唯一一套西装。深灰的,三年前买的,有点紧了。系领带的时候手指不太利索,打了两次。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发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照片上那个人。同一张脸。不同的眼神。
六点五十,打车出发。
——
听松阁藏在一排老梧桐后面,青瓦白墙。门口没有招牌,两盏灯笼在雨里晃着。君荼白报了陆予瞻的名字,侍者领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内院。
陆予瞻在回廊那头等他。靛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料子在灯下有光泽。手里一把黑伞,伞尖还滴着水。
“雨大了,怕你找不到路。”他笑着走过来,“走吧,先去见几位老先生。对你的修复手艺很感兴趣。”
君荼白跟着他走。
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陆予瞻温和、得体、滴水不漏,跟昨天照片里那个眼神冰冷的年轻人判若两人。如果不是手腕上的疤还在隐隐发热,君荼白几乎要觉得旧货市场的一切只是一场大梦。
主厅不大,二十几个人,大多五六十岁,穿着考究。陆予瞻带他逐一介绍——博物馆前馆长、收藏家、高校教授。问的都是专业问题:什么纸、哪种墨、修复周期、遇过什么棘手的破损。
君荼白一一作答。嘴在说话,脑子在别处。
他在看陆予瞻。
看他跟每个人打招呼的方式——对老馆长用敬语,对收藏家聊市场,对教授谈学术。每一套都自然流畅,像排练过一百遍。但他跟每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始终一样:一臂。不多不少。亲切但不亲近。
这个人跟谁都熟,但谁都靠不近他。
晚宴过半,侍者推出一辆小推车,上面盖着红绒布。陆予瞻走到厅中央,敲了敲茶杯。
“按惯例,每季展示一件近期入藏或修复完成的珍品。今晚这件比较特别。”
红绒布揭开。玻璃罩下面是一本线装古籍。深蓝封皮,没有题签,纸页泛黄,边角虫蛀。
君荼白认出来了。
上个月基金会送来一批待修复的古籍里就有这本。陆予瞻当时说“这本先不急,放一放”。他只翻了几页,内容很杂,像私人笔记,各种奇闻、方术、看不懂的符号。
“从纸张和内容判断,应该是清末民初的民间手抄本。”陆予瞻说,“特别之处在于,里面有几页提到了一种现在已经失传的……‘共生契约’。”
底下有人问:“某种民间信仰?”
“更具体。”陆予瞻示意侍者打开玻璃罩,戴上白手套翻到某页,“根据这里的描述,这种契约需要至少两人,通过某种媒介建立连接。连接一旦形成,几方的命数会产生纠缠。”
“共享福祸,共担生死。”他念书上的原文,“种母蛊者伤,则种子蛊者亦痛。母蛊将毙,余者命亦衰。除非种蛊者瞬死方休。”
厅里安静了两秒。
“听起来像巫术。”一位教授说。
“可以这么归类。”陆予瞻合上书,“但有意思的是,笔记的作者自称亲眼见证过。他说其中一方……”
他停了一下。
“活了很久。久到超出正常寿命。”
底下议论起来。有人摇头,有人提云南的同命蛊,有人扯到道教的寄命术。
君荼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看那本书。
从他站的位置,能看见翻开那页的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墨画的,笔触潦草,像是随手一笔。
月牙形。
他的左手腕猛地烫了一下。
他低头,那里被袖子盖着,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疤痕在跳,跟心跳同步,一下一下的。
他抬起头,发现陆予瞻正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专注,他在等他的反应。他在确认他看到了那个图案。
这本书是给他看的。
整场晚宴、这些老先生、共生契约的介绍——全是铺垫。陆予瞻要的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这本书,让他自己发现那个月牙形的符号,然后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像第一次见到。
君荼白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但心跳已经快得不行了。
——
晚宴散场前,陆予瞻拦住他:“陪我走走?”
回廊很长,雨还在下。廊檐上的水滴落在石板上,节奏散乱。两个人并排走,谁都没先开口。
走到一处拐角,离主厅够远了,陆予瞻停下来。
“那本书上的图案,”他说,“你看见了。”
“嗯。”
“认识吗?”
“你明知道我认识。”
陆予瞻靠在廊柱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吸了一口,烟气混进雨雾里。
“我找这本书找了很多年。”他说,“三个月前从一个地下拍卖会拍到的。到手之后第一个想到你。”
“因为上面有月牙。”
“因为那本书的作者画过你。”
君荼白没说话。
“里面有一页,画了四个人。”陆予瞻的声音很平,“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谁。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画了这个符号。旁边注了一行字……‘此人为蛊主,亦为契约之源。’”
廊外的雨大了一点。
“你昨天去见了老鬼。”陆予瞻说。
“你怎么知道?”
“周屹每次带人去那儿,我都知道。”
“你们是一伙的。”
“我们是一起的。”陆予瞻纠正,“‘一伙’是合谋。‘一起’是没办法。”
君荼白看着他。灯笼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表情比平时要空。
“老鬼告诉你了什么?”陆予瞻问。
“轮回。照片。锁声蛊。”君荼白一样一样地列,“说我欠你们三个的。说你们追了我一百四十七世。”
陆予瞻抽烟的动作没变,但吐出来的烟比上一口慢了。
“那你想问什么?”
“锁声蛊是我下的。”
“是。”
“为什么?”
陆予瞻没有马上答。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廊外的雨,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第三世出了事。”他说,“周屹知道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一旦说出口,会牵动很多人。他自己来找你,要你封他的嗓子。”
“他自己要求的?”
“你当时不肯。”陆予瞻说,“他手里攥着蛊虫,说你不动手他就自己往嗓子里塞。你知道自己塞和别人种的区别——自己塞会立刻勒死声带,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永远。你种的话至少能控制松紧,留几个能说的词。”
他掐灭烟,把烟蒂放进口袋里。
“你最后动手了。他全程没出声。”
这几句话说得很干。君荼白的心皱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老鬼说我欠你一段人生。”
陆予瞻笑了一下。很短,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了。
“反过来的。”他说,“我欠你的。”
“欠什么?”
“你第一世救过我。后来出事了,我没能拉住你。第二世我说换我来,结果你又替我挡了。”
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语气跟讲别人的事一样,没什么起伏。
但“又”这个字里面有东西。
“几世?”君荼白问。
“每一世。”
“每一世都是我死在你前面?”
“差不多。”
君荼白靠在对面的廊柱上,跟他面对面。两根柱子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和持续往下落的雨。
“你不觉得你讲的这些太离谱了吗?”他说。
“觉得。”陆予瞻说,“换我听我也觉得离谱。”
“但你要我信。”
“我不要你信。”陆予瞻看着他,“我要你自己判断。你手腕上那个东西,你在旧货市场的感受,你看到那些照片时身体的反应……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什么,你自己清楚。”
这句话让君荼白没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