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被皇帝请吃饭对于贺景岚而言还是头一遭,追着贺焱问东问西本是生了促狭之意,却发现很多事情还真需要老父亲做指点,所谓朝上有人好做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若是光靠自己琢磨,那不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被治一个御前失仪再也不用害怕了。
贺景岚没有怕到这个地步,却也想少些错处。一一将圣上可能问自己的问题说与贺焱听,贺焱也一一条理清晰的回答。
到底是比自己多吃了那么多年的盐,思考问题就是比自己周全些,贺景岚正在心里梳理着答案以备圣上明日抽查呢,就听贺焱说他的答案未必就是圣上想听的答案。
而且就算说出了皇帝想听的答案也未必是好事,没准人觉得你是特别会揣摩人心的大奸臣呢。
贺焱宽慰她说不要思虑过重,说什么雏凤清于老凤声,没准圣上就想听点清澈的赤子之声呢,哪怕带点愚蠢也无妨。贺景岚只当他也揣摩不到圣意说这些话来消遣自己。
问完贺景岚同她老父说一起去找他媳妇,看看自己有多厚的家底,顺便看看能不能讨点私房钱,老父瞬间黑了脸。
再一问脸确实该黑的。
出征后韩叶飞用了各种方式来给贺景岚祈福,其中便有祈神舞,现在她平安回来,正是还愿的时候。
焚香设坛,最重要的还是台上的二十八个高大健硕的赤膊少年,脸上胸前画着各种繁复的花纹,身侧都挂着一只朱漆斑驳的腰鼓,鼓面不知是脏污不堪还是纹理奇特,总之看起来古老而神秘。
那些汉子也是,黑得像刚从哪个土里刨出来的,跳的步伐也像挖了他的坟来找自己拼命。韩叶飞看得专注无比,倒真的有些虔诚了。
无意看他们瞎蹦跶,贺景岚让逢名抱着一沓请柬跟着自己走到开湖边,撑了一只小艇到了湖中心。
这里本该盖一座亭,临时决定只留一处湖心坪,连桥都不修了,反见天高地阔。
尤其是冬日坪上落雪之时饶有趣味,就是夏日时热了些,那时往往在坪上树些箭靶,设些彩头,或是一碗冰镇绿豆饮,或是一份冰酪,倒比金银更得宜。
如今已是十一月中,初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逢名在舟中取下扫帚,将坪上的灰又扫了一番,再取下软枕给贺景岚垫着。
少爷不喜欢在坪上铺毯子,她说喜欢这里干干净净的,若是她自己来便随意枕只手臂了事。
贺景岚躺在湖心坪上,头顶浮云流转,日光顾盼,她只闭着眼睛,听着逢名给她念请柬上的内容。
无非是吃饭喝酒打马球,品琴赏画诗文会等等,区别就是谁邀请的。贺景岚各抽一场参加,文臣武将勋贵清流,一个都不冷落,也就是一个都不亲近,唯有旧友相邀的上点心。
好在位高权重的对贺景岚来说大都是长辈,自矜身份不怎么会下帖子,不然又不好推拒,都参加一遍累都累死了。
“少爷,恭允在岸上招手。”
贺景岚眼皮都没睁:“问问何事。”
“是。”,湖上一个来回,逢名回话,“回少爷,工部郎中齐湛求见。”
贺景岚弹坐起身,挑了挑眉:“快快有请,嗯,就请到这来,备茶,不,备酒。”
“是。”逢名拱手行礼,又把船撑回了岸边。
齐湛一身湖蓝,脚蹬皮靴,腰束革带,原被他提在手中的食盒被恭允不动声色的接过,移步换景给他介绍着府中的景致,一直走到开湖边。
逢名将丫鬟送来的酒放到船舱中便一直在岸上等着,齐湛这个名字他听自家少爷提过几次,真说见到便是昨日远远看了一眼,走到跟前来还是头一回。
若说少爷是儒将,那么这位齐郎中便是真的儒生了。肤白形弱,美若妇人,然而就是他设计出了靖海战船,少爷说此战若真要论功,首功非他莫属。
想到这里,逢名对他便多了些尊敬。
“齐公子,请。”逢名接过恭允手上的食盒,延请齐湛上船。
齐湛收敛袍脚,提步上船。逢名将食盒往船仓里一放,拿起浆板,漾水而开。
“小哥怎么称呼?”齐湛问道。
逢名这才发现这齐郎中不仅长得干净,声音也像仓中酒一般清醇,举手投足也是谦恭有礼,像极了妹妹喜欢看的话本里的郎君,只可惜齐郎中这样的人物自家是肖想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