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公子客气,小的逢名。”
齐湛同他笑笑,便不再做声。逢名有些摸不着头脑,过了会儿才发觉齐郎中竟连个仆从都没带,长安的大小官员哪个不是喜欢前呼后拥,也难怪少爷对他另眼相待。
逢名静静将船靠到坪边,走到坪上,若是平时他这闹腾的性子定是跳着下去的,但齐湛初次来,又是这般守礼的性格,不敢让他觉得少爷管教无方。
齐湛没有搭上逢名扶他的手,下了船,见贺景岚一袭白衣,腰间只系一条银灰绸带,不挂香囊不配金玉,可自带一种独特的气质,比起贵气,更像仙人般的疏朗。
但也只是像,她身上有着仙人需要上供才能求来的人间烟火。
未及一揖,贺景岚便勾过他的肩膀,调笑道:“昨夜当了逃兵,今日来同我请罪?”
“是,特地求娘做了些点心,来向您赔罪。”
其实昨天跑的哪里只有他一人,贺景岚也跑了,连楼里的兄弟们也三三俩俩和衣而眠,对花楼里的女子都秋毫无犯。
曾经亲兵将几个军妓送到贺景岚帐中,有朝廷送来的,也有在璃月国敌军军营俘虏的,贺景岚把她们全发配去修工事了。
问之为何,贺景岚说她来打仗便是为了家中妻女不被人这般欺辱,岂能这般欺辱别人妻女。又问岂能让女子去修筑工事,她说女子都能抱得动孩子难道就扛不动沙袋了吗,总不能留下来吃白饭。
本是同亲兵说的话,莫名传遍了全军,让不少解着腰带的人都脸热。又偷偷吐槽她全然不怜香惜玉,使女子卖力气还理直气壮的。
或许因为昨夜楼内男多女少实难公平所以皆不取之,或许因为心中有了羞耻心,这些兵痞子昨夜竟是三三俩俩抱在一起睡的,所以街巷上还传出了贺将军治下莫非都好南风的消息,气得正义群众狠揍了这些乱传流言的无赖一顿。
这些贺景岚都不知道,听着点心倒是笑眯了眼:“那我可有口福了。”
逢名见他们处得轻松,自己也放松了许多,脸上挂起了少年人憨实的笑,从船仓里搬下一张矮几,两张软垫,虽然少爷惯爱席地而坐,总不能让客人也这般。
再把食盒酒具取下放好,同两位一拱手,划船到对岸等着,不扰二人清静。
贺景岚摆好酒杯,亲自倒了酒。
“昨天没喝完的酒现在补上,齐兄弟不介意吧?”贺景岚笑道。
齐湛敛衽举杯:“应该的,小弟先干为敬。”
他和贺景岚不同,贺景岚虽也是少年,但大唐水师军官大都是贺景岚父亲贺焱的旧部,且贺景岚善使刀枪,尤精射艺,贺景岚只需要几场战斗就能证明自己,而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在军中其实颇为尴尬。
彼时贺景岚问他想不想亲手报仇,他点了头,贺景岚便把他带上了船。
军务繁多,其实这些时日他和贺景岚并没有过多的私交。他手无缚鸡之力,整个战事自认没发挥过什么作用,也就指导着修修工事,修修攻城器械,贺景岚把他保护得很好,没让他涉过险。
有次他实在过意不去,甲都披上了,被贺景岚一掌拍昏,事后贺景岚同他说,能设计出靖海战船的人才,自己若是保护不好,就是大唐的罪人。
但就是因为贺景岚的认可和关照,还有他不愿用来博取同情却渐渐全军皆知的遗孤身份,才让他在军中得以站稳脚跟,成了军中柔弱得能被刀风刮倒的齐先生。
齐湛自嘲笑笑,他哪有贺景岚说的那般滔天之功,圣主关怀,让他得入国子监,一纸船稿,让贺景岚对他另眼相看。考过明经,本应外放治县,是贺焱举荐他进了工部。
他一介草民,何以能和武安侯攀上关系,无非是贺景岚借父亲之口罢了。
“东南百姓苦其久矣,皆因敌寇来去自如,归于苍茫无处寻,破敌之计唯有直捣黄龙,关键便在战船……”
若非贺景岚,他何以得阅工部浩瀚书海,何以得工部前辈悉心指点,更何以有同志之人勠力同心,更何谈报仇。
若非贺景岚,恐怕他现在还在和刀枪死磕,纵使能入行伍,也只能望洋兴叹。
何况说起报仇,是他派人查得当年那支海盗,让自己手刃仇敌,了却满腹心事,此等大恩,何以为报?
齐湛并不善饮,只觉喉头到心口皆颇为滚烫,脸也皱了起来。
贺景岚默不作声的观察了他一会儿,也将自己杯中酒饮尽,续添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