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是奇妙的。
两个出身和经历完全不同的人能够形成默契成为搭档,需要一点不同和……亿点相似。
比如,仁王虽然对比吕士的行事风格持怀疑态度(比吕士:你没资格这么想。),可他也同样认为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故事是极其无聊的,海仙女和太阳王的故事更是如此。
但、又有谁能移开克吕提厄望向阿波罗的目光呢?
‘这是办不到的吧…’
国中时仁王雅治就有这样的觉悟。
但凡是一个眼睛没有瞎掉的人,就不难看出来真田弦一郎对那朵葵花有着可笑又强烈的吸引力。从国中到今天,一向如此。
虽然不想回忆某些不美好的记忆,但它们就像流星。不,是会回旋不断砸上脑袋的陨石,不定时的出现。
此刻,窗外正下着第一场春雨,明明是适合假寐的好天气,他却因路过时的好奇,假扮上切原赤也蹲在柳生葵身旁,和她一起仰望起真田。
‘这种感觉真是复杂又熟悉。’
思绪刚有所飘渺就被砸到了脑袋———
回忆、回忆……
那大概是国三第一场秋雨过后,仁王雅治从唱片店出来转角遇到了柳生葵。
天赐良机,他抬起手想要打招呼,后一秒就看到真田跟在柳生葵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踩水坑的葵。
两人走在一起的样子熟络的扎眼。那种状态,即便不是恋人,也绝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前辈和后辈。
“哎!仁王学长!”柳生葵发现了他。
他看着她像兔子一样跳过一个个水洼,在快要着陆露出得意的表情,想要伸手比V时,书包带却勾到了栏杆,发出“啊呀——”一声。
“小心!”眼疾手快的真田君迅速托住了她手肘。
‘哈…’仁王不明白,为什么英雄救美的画面总在自己面前出现。他走过去,手指勾下她的包带,“摔进水里的话,真田君会很困扰哦。”
柳生葵站稳后甩甩马尾,“才不会!”
嘛…她大概说的是自己不会摔倒。
仁王笑了笑,将她的书包袋拉回她的肩膀,抬眼看到真田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真田:(紧——盯——着。)
‘……什么啊…’
真田的眼神给人一种碰了他的所有物的感觉,这让狐狸些许不悦,但他还是习惯性笑着。
“哦、好巧啊副部长~今天加练的项目是陪小葵花散步吗?”
“……”弦一郎拉住柳生葵的包带微微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再开口已是平静的语调,“已经做完了需要完成的加练。”这样说完,那种熟悉的调调开始骚动,“倒是仁王你,逃训就是为了这个?”
真田冒着黑光的眼神在仁王怀中夹着的唱片点了一下,仁王又听到他给自己批下一句,“太松懈了。”
“哈哈,如果早说加练项目里有散步这个环节——”仁王的眼神瞟了眼正在观察两人却不明所以的柳生葵,又转回真田皱起的脸,品味了一番,思考着说,“嗯……也许还能坚持一下呢~”
“仁——”
“啊!”柳生葵的声音打断两人,她指着远处,眼里冒光,“那边、有烤白薯!”
真田看了眼摊位,抱起胸,“糖分过高。”
话音未落柳生葵就已经跑到了摊前,“大叔请给我三个!带蜜的那种哦!”
弦一郎的糖分论似乎被投掷进宇宙。说完,她又回头喊:
“我请客!弦一郎必须吃!”
“~”仁王盯着仍维持着正经模样的弦一郎,有点想笑,“那、我先去了。”
“………”真田君——不动如山。
看到他站的比电线杆直,仁王悠闲地接过白薯,心里想着…副部长趾高气昂的属性就是这点好。
“烫哦。”对葵说完,他又转向等待台阶下的真田,“副部长,这是庶民的恩惠,拒绝的话葵会哭的。”
看到柳生葵疯狂点头,真田终于皱着脸走了过来。那种故作不情愿的模样对于仁王来说算是有趣,但、没有维持多久。
走到柳生葵身边时,面对她的献宝,真田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明显露出了破绽。
“……”弦一郎接过白薯,道了声谢谢,开始小心剥皮。
“嗯~”葵咬了一大口,即便被烫到嘶哈,还是幸福得眯眼,“超——好吃!弦一郎快吃快吃!”
“……嗯。”真田在葵灼灼目光下咬了一小口。
仁王没吃,只是拿着白薯暖手,冷不丁问了句,“前几天买的《斯汀与警察精选集》怎么样?”
“!”葵抬起头,“那个!超——赞!sting,最棒了!!推荐给仁王学长。”
这话前几天她就说过了。仁王笑着哼了一声,抽出刚刚购入的专辑,晃了晃,“回家就开始欣赏。”
“唔哇!”手中的白薯不香了,柳生葵抛给真田,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虔诚地接过仁王手中的专辑,雀跃地问,“你买了!”
“当然,”即便自己早就有关注警察乐队,但还是故意说成,“毕竟、是葵推荐的嘛~”
有共同的爱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至少,能将那位认为五音乱耳,对流行、摇滚、爵士、雷鬼等等杂音嗤之以鼻的老年人踢出局。
“而且,”仁王收回瞥向真田的余光,站直身体后又从口袋摸出什么,“我还发现了某位公主殿下落下的水晶鞋呢。”暧昧气息被收束为调侃,“是特意给我留下的吗小葵花?”
挂着向日葵的钥匙串在他的手指间摇摆出丁零声。
“哎?哎!!?”葵的眼睛睁大,“我的钥匙!”丢失几天的钥匙出现了,她一脸欣喜,“还以为得告诉哥哥需要重新配了呢!”
“?”真田终于扭过头,“那你这几天都是怎么回家的。”
“啊,因为弦一郎你每次都训练到很晚,所以,我可以等哥哥和爸爸先回家呀~”柳生葵不以为然地笑,“而且,前往郊区的那辆公车总是很慢。”
所以,副部长每天都是留到最后和她一起乘坐公车回家的吗?
“……”仁王瞄了真田一眼。
真田木着脸,眼神里却明显有几分不相称的羞光。那种藏着什么,但被发现了之后也就搁置在他人面前一了百了的神色……仁王还未曾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是在得意吧?’仁王这么认为着。
“仁王学长你在哪里找到的??”葵问。
“唱片行啊,”仁王轻松地说,“本来只是打算去买专辑,付账时发现了它被店员小哥挂在前台等待认领。”
看到她晃着自己的钥匙扣,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感激笑容,狐狸瞬时有了突破空间。
“怎么样?比某些只会说“太松懈”的人体贴多了对吧?”
小葵花当然没有察觉到话语间的攻击性,她只是想笑,那张嘴也是,随时要蹦出来———就是!
可真田忽然把剥好皮的白薯塞给了她。
“食不言。”
“……”
“……”
柳生葵看着手里完整剥皮的白薯愣住,脸慢慢红了,“弦、弦一郎……”
弦一郎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仁王一眼,轻哼一声兀自走了。
“等等我!”葵这样喊着追了上去。
“呀…”仁王眯起眼睛笑,“今天天气真好啊。”
“嗯?”卖白薯的大叔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年轻人、习惯睁眼说瞎话的话,未来某一天可是会发生遗憾终身的事情哦。”
“……”仁王突然觉得,大叔似乎特别有故事。他扫了一眼前方的两人,松下肩膀哈哈一笑。
“puri~”——‘好想闭上眼。’
再一次,和不愿看到柳生葵和真田弦一郎同时出现在自己眼前、每天都在做白日梦的比吕士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柳生比吕士。
一旦想到他,仁王就会想——自己和比吕士成为搭档这件事…大概可以被列入自己的人生三大欺诈之一。
外人看来,两人一个冷静精密,一个诡谲多变,他们是当之无愧的的黄金组合。只有仁王自己知道,球场上那些天衣无缝的配合,不过是两人在“胜利”这个共同目标下达成的短暂休战。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球场。
但他们依然是搭档。
搭档的意思大概是,有些事不用问为什么就能达成共识和默契。
比如,在葵晃悠到网球部附近时,不经意地提起:“真田副部长今天好像在体育馆后面加练哦。”看着那朵向日葵立刻调头、朝错误方向奔去的背影,狡猾一笑。这时回头,总能看见柳生比吕士站在不远处,推推眼镜,面无表情。他懂,比吕士的意思是在说——你倒是挺闲。
“puri。”
他当然不闲。但是,为了帮助搭档,他不介意在葵兴冲冲地跑来给真田送手制饼干时,凑上去来一句,“小葵花对副部长可真是执着啊,连我都感动了呢。”然后看着真田那张脸从深红变成铁青,用“太松懈了”当借口,把饼干原样退回。
更不介意,在比吕士面无表情地叫走真田后给那朵小葵花指点迷津,“真田在部活室哦。”看着柳生葵贼兮兮地去,逃一样地走。
仁王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坏事。他只是觉得有趣。看那个永远板着脸的副部长被一个单纯过头的家伙追得手足无措,看他在“该保持距离”和“做不到视而不见”之间反复拉扯,像一只被线缠住的甲虫,徒劳地蹬着腿。
这样的趣味伴随着偶尔的不适持续了很久,但他想,反正真田那个人,死板、无趣、动不动就“太松懈了”,和那朵向日葵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帮忙拆散一对不合适的,算不算积德?
不需要神明大人评判。
更何况,这是他的搭档默许的。
借用比吕士的话来说,“这是必要的疏导”。
“疏导”。像是把洪水引向该去的地方,免得冲垮堤坝。
问题是,谁来决定该去的地方?
比吕士决定。
和球场上不停变换谋略者,让对手分不清谁才是欺诈战术的执行人和伪装者不同。面对不相称的两人…谋略的策划,从始至终,都是比吕士决定。
仁王雅治正式意识到这一点,大概是在国三关东大赛落幕……
那天下午大巴驶回学校时,天色将暗。校门口早已挤满为了欢迎网球部归来的乌泱人群。
仁王靠在座椅上,透过玻璃看着那些挤在校门口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崇拜,仿佛车里坐着的不是一群打网球的中学生,而是凯旋的英雄。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到了那朵葵花。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大得夸张的花束,几乎没过她的头顶。而她,踮着脚尖,不时探出脑袋朝大巴的方向张望,那张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仁王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副部长看到这架势,大概又要说“太松懈了”吧。
车停了。车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欢呼声、尖叫声、快门声……一片嘈杂的喧嚣。
真田第一个走下车。柳生葵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准备了很久的话要说,但声音还没出口,真田就已与她擦肩而过。留下的,只有一句:
“不要再这么幼稚了,柳生葵。”
这句话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葵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柳生葵站在那里,捧着那束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仁王也是,定在原地,看着葵的脸……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笑容一点点凝固、剥落,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见过她失落的样子,见过她因为真田的冷漠而沮丧的样子。但从没见过…她像一朵花正在枯萎。
“网球部原来是被女人绊住脚了啊,亚军,还真逊。”
不知道是哪个社团的人,在人群中冒出这样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转向了那个“总是追着真田君跑的那个女生”。
葵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变白,像是有谁在把颜料从画布上一点点刮掉。
然后一个网球拍飞了出去。
人群被炸开一道口子。“喂!”那个叫做富坚的红发女生从外面挤进来,一把拽住葵的手腕,力气大到葵踉跄了一下,担忧的眼神在柳生葵的身上停了会儿,又扫向另一边。
因为,那里更是混作一团。
丸井正忙着捡回切原的球拍,胡狼死命拽着拎着别人领子的切原,可切原头冒青筋,瞪着对方错愕以致恐惧的脸,纹丝不动。
乱局中,柳莲二板着脸快步往真田离开的方向走,走之前,仁王看到他往自己身后瞟了一眼。
仁王回头看去。巴士前只站着一个人,柳生比吕士。
他没有动。没有往前走一步,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就那么站着。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整个银河。可他看向柳生葵的眼神……
那种眼神仁王太熟悉了。不是平日他看向葵的不耐。而是球场上审视对手每一个弱点瞬间的俯视。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蝉鸣、争吵、人群的窃窃私语,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听不清的嗡嗡声。
仁王站在那团声音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柳生比吕士。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搭档。球场上互相掩护,球场下彼此试探,在欺诈与识破之间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他以为那种平衡就是默契。
但那时,比吕士那沉着到诡异的眼神,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球场之外,或许,他从来没有和柳生比吕士并肩作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