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蝉声满盈,叫的让人心烦,仁王靠在窗边,盯着比吕士不紧不慢收拾东西的样子,开了口。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闻言,比吕士头也没抬。
“人们不总是喜欢造神再亲手将其毁掉么?”他整理着东西的手没停,“但是,赛场上输赢无常事。”
仁王盯着比吕士一丝不苟的侧脸。他知道。比吕士说的是今天那些对亚军成绩不满的人,那些起哄的看客…那种从神坛跌落的必然。但是……
“我问的不是这个,”仁王强调,“我是在说真田。”停顿片刻,又补充,“还有葵。”
话音落下,蝉声已经拔高了,声嘶力竭地,像在控诉着什么一样。而比吕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们是不可能的。”
那口气,像是在陈述成蝉越不过冬的道理。仁王沉默了很久。久到蝉声都有些疲惫了,他故作轻松地问:
“哈…你又对真田说了什么?”
问题投去后,教室又碎成一地沉默。
窗外,蝉群像是受到感召一样,鸣声忽然如潮水退去,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该明白的那些事。”
那些事……仁王对那些弯弯绕绕的牵扯没有兴趣。他只是想问——或者说,他只是想提醒比吕士,有些事情过火了。
他的妹妹顶着无数人的异样目光追了真田弦一郎两年,不是为了听一句,“不要这么幼稚了。”
还有真田弦一郎。
即便从第一眼见到真田弦一郎就感觉到了,自己和那种死板又总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的家伙合不来。但在他眼里……真田弦一郎不过是被葵追着跑会假装没看见,却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个反应过来、最后用“太松懈了”掩饰所有不懂的事情的普通少年。
所以当比吕士告诉他“该明白的事”时,他大概真的明白了。明白自己的“纵容”会被误解为回应,明白自己的“犹豫”会成为别人眼中的不妥,明白那朵追着他跑的向日葵,或许有一天会因为自己脚下的荆棘受伤,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他亲手拔掉了自己。
这样想来…真田弦一郎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擅长欺骗的单细胞生物。
这种认知让仁王有些许失重——他竟觉得自己在共情那个被自己的搭档逼到绝路的真田弦一郎。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自己投去质问后,他的搭档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找不到。
可……这就是比吕士。
他本性如此。
仁王也曾为那种能将精密计算和冷酷执行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人感到震惊。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做到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但他看到了柳生比吕士在高尔夫球场上的身影……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每一击都算得精准,不浪费一分力气。
那时候,仁王以为比吕士身上拥有着可以称为天赋的东西,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对“控制”的极致追求。
对球如此,对妹妹如此,对所有人际关系都是如此。
他该为那时微妙的“割裂感”感到不悦吗?
他不清楚,只是听到比吕士问:
“你难道是不满意真田的计划落空吗,仁王?”
闻言,仁王感到一阵窒息。
他终于想到,真田的计划…
当初,是他被喜欢指手画脚的真田弦一郎抓到偷懒,被指使去拿真田的网球线。不情不愿地在他的包里翻到那封奇怪的书信的。
纸张叠得方方正正,字迹一丝不苟,像在写公文。他盯着信上的“致柳生葵”以及上面的日期,在部室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真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满脸通红地抢过那封让仁王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的……情书。
“关东大赛结束那天似乎有两件喜事呢。”
他记得自己是这样对比吕士说的。像聊闲天一样道出弦一郎打算在拿下冠军那天递出自己的情书。
这样的消息,当时只换来柳生比吕士一句“是么,真田君还会写那种东西吗”。
“puri。”他可没说谎。
大概也是唯一一次,仁王雅治对真田那可笑的认真感到有些羡慕。
他羡慕,有人能一本正经地把喜欢写成一封冗长的信,再选择一个所谓的“吉利”日子,仿佛决定终生大事一般,郑重地递交出去。
只是,关东大赛落幕这天,只有幸村手术成功这一件喜事。真田弦一郎拿下冠军,敞出自己笨拙心意的计划落空了。
他难道是在不满意吗?
比吕士是在问他,也是在提醒他这个“共犯”的事实,但仁王更觉得,比吕士是在警告自己——他该站在哪里。
他该站在哪里?
“赤也?”
赤也…
切原赤也。
‘啊……’
他蹲着。
柳生葵的脸晃在他的眼前,他差点忘记了,自己正在扮演在走廊偶遇到柳生葵、被她拽到窗边观察真田弦一郎的切原赤也。
看到柳生葵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太近了…
海带头和小葵花的社交距离平常都是这么近的吗?
细长的鼻梁直挺挺地竖在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忽然扩大,像是可以盛下银河一样……或说,那是紫色的黑洞,是日出地平线时的海面。
仁王出神时,眼前的柳生葵笑了,很快又皱眉。
“要好好观察弦一郎啊!”
“啊……”像是一盆冷水浇上头。看到她转走眸子,他也慢慢挪走视线,听着柳生葵的碎碎念。
“幸村学长说弦一郎和之前不一样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到自己连续观察真田数日,发现弦一郎没有任何改变的日常习惯。
“你知道吗,真田弦一郎每天出现的地点和时间都是固定,偏差在三分钟以内,弦一郎、真的是很了不起啊!”
“啊…”仁王想说,她也不差。若是让莲二知道,她观察弦一郎的习惯能从国中保持到现在,恐怕都要甘拜下风到睁大眼睛吧。
“啊!还有啊,国中网球场总是那么干净都是因为真田弦一郎会很早到,一个人把网球场收拾的整整齐齐,结束的时候也是最后一个走的。这些,弦一郎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哦。”
“还有还有、国中网球社后面的花花。”
闻言,仁王的头扭过去,听到她说:
“就是那只三花,之前弦一郎嘴上很严厉地说了要把它送走。大雨那天,我本来想把它带走,去的时候居然看到弦一郎正在给它搬家。但是,花花不怎么亲人嘛,又咬又抓的,搞得他手臂脸上都是伤。弦一郎黑着脸给它挪窝的样子,好搞笑。”她笑着,脸上却带着收敛的温柔。
“所以,那时候去搭话了吗?”
“弦一郎如果知道自己被别人发现的话会立刻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的。我只是偷偷地看了。”
或许是意识到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这样,会不会有点像变态?”
“……不会。”
“呼…”她瞬间安心了,身边又飘起小花,“弦一郎其实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呢。”
弦一郎,温柔……
仁王嘴角扯了扯,又听见她问:
“你不觉得吗?”
“嗯?”仁王盯着柳生葵的侧脸,想到弦一郎那句“不要再这么幼稚了柳生葵。”只想感叹向日葵的恢复能力还真是强大。但最后,他还是用切原才会有的口气,回答,“嘛…副部长确实是很强啦。”
她顿了一下扭过头来,惊讶和欣喜肉眼可见地从她的脸上升起。
“你也这样觉得!?“
她像是烟火爆开,仁王被她突如其来地兴奋炸地一愣。
“呃、是啊。”
“太好了!!~~”
仁王不知道好什么,只听见她说。
“那、以后也要和弦一郎好好相处哦!”
“哎?”
仁王觉得有点奇怪——
这是早八点的儿童教育频道吗?
该配合么?
他盯着柳生葵近在咫尺的笑脸,肩膀僵着,想说……
腿有点麻。
“啊……”果然,偷偷观测弦一郎什么的,他还是不太擅长。
他迫切需要调整姿势,但又有些犹豫,因为保持着海带头才会和她有的社交距离,感觉不算坏。还不太想移开,只是——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柳生葵猛一机灵,转头便撞上真田铁黑的脸,“啊!可恶,”她泄气地说,“被弦一郎发现了。”
仁王的呼吸停了,不是因为观察真田失败,而是因为柳生葵距离倒在自己怀中之差几厘米。他怔怔地看着。
“……”真田没顾柳生葵的丧气,眼神直戳一脸错愕的海带头,“切原赤也,你、太松懈了——”
“立刻去罚跑二十圈!”
柳生葵插腰模仿完真田口气,又盯着真田红起来的脸笑哈哈地说,
“抱歉抱歉,每次弦一郎对赤也说太松懈了我就超——想接这一句。”说完她眨眨眼,“啊,但是,现在弦一郎退部了,所以这句话无效。”
“耶~”仁王情不自禁这样接了。
“………”弦一郎的脸又红又黑,“即便退部了,但作为前辈也有义务提醒你们去干点正事。”
这番绝对正确的话说完,葵和仁王大眼瞪小眼,然后、她“噗”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柳生葵笑的瘫坐在地。仁王和真田同时伸出手打算去扶,她却一直摆手。
两人都有些无措,木讷着脸,想问她——你真的还好吗?
柳生葵终于收住笑,拜拜手示意自己没事,又笑嘻嘻地开口,“可是、仁王学长不是后辈啊。”
没错——差点这样回答了。
“……”
“……”
等等……怎么回事。
仁王几乎大脑空白。
“赤也今天从墙上摔下来,额头摔出一片紫呢,”柳生葵的手伸到仁王光洁的额角,虚虚地点了点又笑着对真田说,“就在这里,弦一郎忘记了吗?”
“……”真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阿勒……儿童频道还有推理节目吗?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难不成,她刚才一直是在和扮演切原的自己玩演绎游戏?
仁王有些不可思议。
这还真是——‘太松懈了。’
“puri…”
不论如何、现在,已经无需伪装了。他不慌不忙地扶起柳生葵,还没站直身体就感觉到了——
有杀气在。
仁王的眸子在真田那张极为不满的脸上扫了一趟,在心里哈哈一笑:
果然,和弦一郎小朋友好好相处什么的,还是很困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