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在医院工作时,她曾见过那个女人。
那时常田直子还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她会对周围人笑,会表达自己的关心,也会对某些奇怪的人产生兴趣,目光所及处就有柳生比吕士。
那时的他比现在小得多,身量未足,却一副成熟的模样,坐在庭院角落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重的、远超他年龄的书。像一尊小小的、白玉雕成的塑像,与周围偶尔经过的、神色匆忙或哀戚的大人格格不入。
常田从爸爸那里听说过,他似乎是古田院长的外孙。
在她眼里,这个安静得过分、优秀得耀眼的男孩是非凡的存在。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在一个午后,阳光很好。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庭院入口。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但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空气的流动仿佛都慢了半拍。
长椅上的柳生比吕士几乎是在她出现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常田看见,他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时,比吕士的鼻梁上还架起眼镜,她能看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惊喜?紧张?还是……害怕?
常田分辨不出来,只是看着,看着女人径直走向他,脚步不疾不徐。她在长椅前停下,微微低头看着他。比吕士仰着脸,嘴唇抿得很紧,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那一刻,常田奇异地觉得,那个总是无懈可击的小小“玉像”,身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缝,流露出一种属于孩童的、脆弱的企盼。
女人弯下腰,伸出手,没有去摸他的头,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比吕士的鼻尖。
比吕士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常田听不清。但柳生比吕士的脸更红了,他像是想躲开,却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反驳。
可…那个总是萦绕着可怕气息的阿姨笑了起来,不是肖像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个鲜活、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然后,她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还坐在长椅上的男孩整个抱了起来。
比吕士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僵硬,手臂不知所措地悬着。女人却毫不在意,抱着他转了半个圈,仿佛他轻若无物。比吕士的头发乱了些,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急促地抗议了一句什么,口型像是“母亲!放我下来!”
女人没有放。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男孩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肩膀。那一瞬间,常田看见柳生比吕士僵硬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手臂迟疑地、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母亲的脖颈。他把脸埋进她的肩头,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那姿态,混杂着“这样太丢人了”的羞耻,和“再多一会儿就好”的、不愿放手的贪恋。
他的母亲就这么抱着他,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远处的树梢,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那一刻,庭院里其他的杂音——病人的咳嗽、家属的低语、推车的轱辘声——都仿佛消失了。
那幅画面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他就被放回了地面。女人捡起他的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她走得和来时一样干脆,风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
柳生比吕士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他脸上羞窘的红潮渐渐褪去,恢复成平日的白皙,但眼神却有些空茫,像是还没从那个短暂的、温暖的挟持中回过神来。然后,他慢慢坐回长椅,重新打开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常田躲在不远处的灌木后,心跳得很快。因为,她窥见了一个秘密——那个从不搭理人的柳生比吕士,也会因为母亲的一个拥抱而脸红无措,也会在母亲离开后,露出那样寂寞的神情。
“小姐?”
美津的声音让常田从记忆中捞起,她有些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美津点头,有道。
“常田小姐请在此稍候,我去告知小姐。”说完,她便转身,踏上了阶梯。
“……”常田将目光转回墙上的人。
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斜射进来,恰好拂过画中人的半边脸颊与肩膀,给那身白裙和冷色调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丝毫未曾柔和她眼神中的力量。她就那样悬在墙上,安静地统治着整个空间。
这样的人,如果还活着的话,会说些什么呢?会是一个严格的母亲么?还是会抚着柳生的头顶,说,“长高了很多呢!”
但是不会了。
那么、如果,比吕士也曾在自己这个位置停驻,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常田怔愣片刻,又垂下眼。现在的她已经没了儿时的兴趣。那种衣食无忧、能够轻而易举左右他人生活的人到底会悲伤些什么,她不想深究,也不感兴趣。
“直子——!”
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是柳生葵,她从楼梯上跑下来,脸上带着那种常田熟悉的、好像全世界都在发光的笑容。
“你真的来了!”葵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嗯。”常田点了点头,“要一起去采购。”
“对对对!”葵用力点头,“很重要的采购任务!”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特意强调给谁听。
“小姐!”
是美津的声音。
下意识地抬头后,常田才发现,楼梯上方的围栏处还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打量,更不是审视,最多只能解读为…一种打算看一场蹩脚演出的无所谓。
在父亲离开医院后,这是她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看到他。
在学校里,他永远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制服平整,头发服帖,走在走廊里周围会自动让出一条路。常田有时候会在走廊上遇到他,都会下意识低头。
她还不想这么早就被他认出来。
此刻他站在楼梯上,阳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和葵一模一样的那双眼睛——正不紧不慢地盯着她们。
再一次,被他俯视了。
空间和距离,让常田觉得他盯着自己,就像看一条虫子。
“哥哥!”葵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包装过的乖巧,“直子来找我了,我们今天要去买花——学生会的采买任务!”
比吕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慢慢走下楼梯。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不在意时间的人才会有的节奏,又像是在琢磨些什么,盯着自己。
常田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脸却低着,直到一双灰色的拖鞋出现在视野。
“您好。”
温润的声音。这种声音让常田有种割裂感。
他是这样的人吗?
“您好。”常田微微鞠躬,“打扰了。”
“不会。”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葵在学校受你照顾了。”
“没有……”
心情十分奇怪。
明明是巴不得那人去死的,但是,在他的面前,在他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温和状态下,却觉得嗓子干得不行,像是自己曾经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一样。
“听葵说,常田同学加入了学生会。”
“对呀!”葵的声音,“班里那些女生听到直子加入了学生会都吃了一惊呢!”
“……”常田想说,那种“哎?真是了不起啊~”的话,不叫吃惊,而是下意识的嘲弄。
“葵。”
常田看着比吕士拉住葵的衣领,往回拽了些。又一脸歉意道。
“不好意思,她有时没有分寸。”
或许是被两人近乎日常的氛围感染了,这次,常田回答的很快。
“没关系,”说完,为了把柳生葵的同桌这一角色扮演的更自然,她轻声道,“之前,柳生同学有帮过我。是一个很好的人。”
空气静了一瞬后,她被撞了。
“啊!!”柳生葵大声,“同桌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啦,一块橡皮而已,哈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
常田说的可不是这种事情。她难道忘了小泉的事情了?还是说…她不希望哥哥知道?
为什么?
‘啊…’常田想到了,她当时好像朝对方破口大骂了。
“嗯…”常田嘴角扯了一下,“还是谢谢了。”这样轻描淡写完,她抬起了眼,然后鄂住。
柳生比吕士的左眉似乎挑了一下,但很快的,他笑了,那种包容的笑意,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的目光就停在自己的脸上,像是下一秒就会问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问题。
直子把脸别到一边去,而他的声音追着。
“前些日子我不怎么在学校。但是、既然常田同学加入了学生会,以后应该会经常见面。”
他没有拆穿两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把话题引向了常田始料未及的地方去。
“以后,也请多指教了,常田同学。”
“……”
有那么一刻。
常田觉得,今天的拜访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但是他的眼睛,那双常显得疏远的眸子里,在此刻,只有友善表达。
‘他这是在示好吗?’
只因为自己是一个成绩还不错的,能够包容他妹妹活泼性格的同桌?
对自己妹妹的一切,他都是这样关怀着的吗?
如果、知道对方是在恶水中浸泡过,被仇恨裹挟,恨不得立刻将包中的刀送进他的心脏里,他也还能为妹妹露出这样平淡的笑容吗?
这……
还真是上天的安排啊。
常田的嘴角勉强弯了一瞬。
“请多指教,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