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一下变得慢起来,直子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坐在这种静谧中,有些不舒服。
她想,自己的敌意或许太明显了,某位被击中的前辈现在或许正在打量她,思考着、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对自己好像充满恶意?随即可能又会想到些什么。
不安的感觉牵引着她的脑袋往上抬了些,她看见站在岛台后的比吕士脑袋也偏了半分,他真的在打量她。
模样也像是在思考,但最后……直子看的真真的,他的嘴角提了一瞬。
“常田同学的想法很有趣。”
直子征住,她的脑袋里跳出的竟是班里那些女生经常讨论的,“你这个女人很有趣”之类的男女主剧情。
‘不可能!’她在脑中拍醒自己,抬头与他对视。只见比吕士的笑意浮在面部肌肉,看到这样的表情,直子明白了,他的这句话大可以理解为,“你很可笑。”
“……”
问题被他踢开了,直子垂眼,端起桌上的茶杯,有种想要一口饮尽的冲动,但比吕士没给她喝下的机会。
“难道是觉得我是妹控吗?”
听到他的追问,直子不自觉皱眉——难道不是吗?
正常的哥哥,只会被这个年纪的女生只会吐槽,“很臭”、“喜欢装模作样”,“总是抢我的东西”什么的。但绝不会被吐槽,“太讨厌了,又用西兰花做便当装饰,绝对是故意的!”、“不行不行,我有门禁,回不去会被哥哥杀了的”、“我也想啊,但是不能被哥哥看到我去找弦一郎”、“有时候想蹭蹭花花都会幻视到哥哥的夜叉脸,太较真了吧!”
即便之前未曾亲眼所见,但直子早在葵的碎碎念中触摸到了柳生兄妹的相处之道——柳生葵,她是以“哥哥说了……”为经书开头,但又莫名喜欢在“哥哥不许”的边缘线来回试探的那种妹妹,而她的哥哥,是大总管式的那种,俗称为——
‘妹控…’
这个词从比吕士自己的嘴里吐出来……感觉还真是奇异。奇异到莫名有股自嘲的寒意。
直子吞咽一口,只见不远处的比吕士没有看她,他轻松地甩下蔬菜上多余的水珠,抽出刀来切菜。在投来这个炸弹后,那张垂下的脸上,似笑非笑。
直子眼里,现在,比吕士脸上的笑可以解读为“在尝试揣测我吗?”这种嗤笑。
“……只是觉得前辈对柳生同学很…”直子本不打算撤退的,但是,话出口,比吕士的刀停了,她盯着欲要切下的刀锋,莫名压力顶头,皱眉思索片刻…最后将描述落在了,“特别。”
特别…
话出口,直子想猛拍自己的脑门,‘这种话也太奇怪了吧。’
但是她的脑袋想不到其他的词可以描述对柳生比吕士对自己妹妹的态度,尤其是在看着面前人,脑中闪动那个小男孩孤僻的身影时。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脱轨的变化。
“这是应该的。”比吕士的声音。他没有追问特别一词的涵盖范围,摁下菜刀,刀锋利落划过三文鱼,仿佛唠家常一般讲着,“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工作很忙,所以需要我看着葵。这是作为兄长应尽的义务。”
苦命兄妹相依为命的氛围差点让直子以为自己走进了晚间八点档。
只是差点。
对直子而言,柳生比吕士的说辞好像把一切的特别都指向了命运的恶意,合情又合理。但是,直子总觉得他的叙述中缺了点什么。
比如他在讲到母亲时,声音里该有的停顿,眼神中该有的落寞。
没有,全部没有。
在那种仿佛讲述完他人故事的语调结束后,直子瞄到,他的眼神朝自己这边撇了一下,极快的。
“所以,今天去的是宿木么?”
话题又落回他想知道的。直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看着比吕士熟练的刀工,应了声“嗯。”
“这样…我知道了,”比吕士放下刀,双手撑在台面,思考了会儿,抬头看向她开口,“我希望她下午五点前能够回来。”
‘所以呢?’直子想发出鄙夷的声音。
“那么,今天就麻烦常田同学了。”
“麻烦?什么?”直子觉得他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这是常田同学的第一个任务吧?”比吕士不急不慢地将蔬菜倒进玻璃碗中,拌起沙拉、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藤田,她是一个严格的人。”
他口中的藤田,是学生会的副会长,也是面试自己的那位学姐,人冷冰冰的。面试的时候好几个同级生都被她审视到细胞去的气场当场吓懵,但直子没有,实话说,她很喜欢这样的人,这大概是因为,她笃定慕强是人类的天性。
这次的任务也是学姐委派给她的。
“会很麻烦?”直子反问。
“或许。”比吕士回答,“因为葵是一个……”他好像语塞了,但也只是片刻,“很活泼的人。”落下这样的形容词后,他继续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还请看着她不要让她在外面乱跑,以便常田同学你按时完成任务。”
“……”直子是自认为慕强是她的底色,但排除比吕士。他说的所有话,她都不爱听。即便他说的是对的。
他的妹妹真的很活泼。
楼上传来急促的声音时,比吕士正不慌不忙地往沙拉里倒入橄榄油。无意识地挑着眉,又利落的转动瓶身不让一滴油肆意流出。
“来了。”
声音不大,比起刚才谈话的音调,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哥哥!”柳生葵从楼梯上飞快的跑下来,对直子做了个歉意的手势,又跑到岛台前,“这样可以吗?”说完,她左右转了一下。
比吕士的视线略过她脸上对外出的期待,扫了一眼她藏蓝色的长袖长裤,想要说什么,但忍住了。
“嗯……”
“太好咯!一次过关!那、我出门啦!”
“慢着。”
“嗯?”
葵回头眨眼时,比吕士对直子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常田同学,请你再稍等片刻,她需要吃点早饭。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直子无所谓,她点了头。但是,看到沙拉被推至柳生葵面前,直子突然幻视他刚才喂鱼的场面。
‘喂完鱼然后是妹妹吗?’直子在心底给他端上‘超绝管理大师’的称号,嘴角抽搐,‘连时间算的都像是恰好的一样。’
“什么啊…”葵双手插进口袋,目光直戳碗里的西兰花,扭捏地摆动上身,“我现在还不是很饿啦,我和直子还要赶快去呢…”
比起一撒鱼食就凑上来的锦鲤们,他的妹妹自主意识似乎更强些。
“这是早饭。”比吕士说,“早饭、必须吃。”
“什么啊!哥哥简直是暴君嘛!”
“……”比吕士的嘴角抿了一下,“如果那样你会学乖一点的话,我不介意成为那样的人。”
听到他这毫不避讳的回答,直子觉得自己在这里还是太突兀了。她秉着呼吸,将目光转向柳生葵,只见柳生葵张大了嘴,用一种“你是恶魔吗”的眼神看他,又瘪起嘴,一副“我说不过你,但我的沉默就是我的抗议”的表情。
“现在,去吃,”比吕士推了下眼镜,“如果时间紧张的话,就还让中村先生接送你去好了。”
“……”闻言,原本还在抗争模式的柳生葵眨了眨眼,她抬头,“哥哥的意思是说,今天可以不让中村叔叔跟着我们?”
“如果时间充裕的——”
比吕士还没纠正完,柳生葵就捧起沙拉,转向直子邀请共进早餐了。直子婉拒,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嚼草。
“但是,好奇怪。”柳生葵吞下菜叶,又叉向三文鱼,“哥哥今天居然会让我自己出行,为什么?”她眼睛眨眨,又睁大,“不会是要把我扫出家门吧?”
葵扭头看向比吕士,直子也看向他,但比吕士,他没看任何人,自顾自洗着手。
看到这幅‘哥不理’的模样,柳生葵开始反复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啥??”
“常田同学建议的。”
比吕士说完,常田同学本人先是静止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她建议什么了?
直子的脑袋里只有自己试图嘲讽他妹控,结果被他灌以悲惨兄长的叙事记忆。
“唉?!?直子……?”
柳生葵满脸不可思议。但实话讲,直子本人也是。在听到比吕士声称自己建议他可以多给妹妹一些空间,这样有助于锻炼她的能力的时候,直子的脑袋…
一片空白……
‘到底在说什么呢那个人?’
“哥哥这么听劝的?”柳生葵试探的脸上尽是窃喜,看到哥哥投来‘不可以吗’以及‘你的吃相太失礼了’的目光,她完全不顾后者,握拳道,“太好了!请直子来果然是对的!”说着,葵又转向直子,“太厉害了直子!感谢!真的——超级感谢!!”
“……”直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种完全摸不着对方头绪的情况下。她的眼睛向比吕士扫去,对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嘀嘀~”
铃声响了,是比吕士刚才放在岛台的,但是比吕士本人正站在餐桌旁往玻璃杯倒牛奶,只是往那边撇了一眼,没有停下动作。
“嘀嘀~嘀嘀~~”
手机几乎要在岛台打转,但比吕士没有立刻接电话的打算,不急不慢地拧着瓶子。
“不接么??”葵盯着哥哥,豪爽地喝完牛奶,又歪着头往那边瞧,“是谁啊?”
“不重要的人。”比吕士回答。
“哎?~”葵对直子轻松挑眉,露出狡黠的笑,“这种说法听起来不简单哦!难道说…是哥哥的女朋友?”
这句话最先击中的是直子。
‘女友……’直子在心里打雷,‘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女友吗??’
直子不解,又如坐针毡,而比吕士一脸淡然,他没有回答,转身朝岛台走去。
“我来!”葵从椅子上跳下来,一个滑步抢先比吕士,听到比吕士警告式地“喂”,她抓住手机背对他,一脸的期待。但很快的,在看清来电人是谁后耸下了肩,“仁王学长啊…”
“所以说了、不重要的人。”比吕士从她头顶抽走手机,挂断。
“哥哥今天也要出门吗?”葵转身问,“和仁王学长?”
“不。”
“那是要讨论什么吗?”
“没有。”
“话说哥哥很久没有和仁王学长煲电话粥了呢。”葵皱眉思索片刻,又道,“学习固然重要,但是,友谊也是很珍贵的!哥哥你要珍惜仁王前辈啊!”
这番话引的直子和比吕士同时挑眉。直子是在回忆那个叫做仁王的人,在回忆到那张脸和出现的场景时,直子的心脏收紧一瞬,她大概明白了,柳生葵扯到橡皮什么的时候,比吕士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们。
‘原来…他和那个人关系很好吗?’
而柳生比吕士本人,他像是突然瞥见不喜欢的风景,眉毛挑起又拧住。
“不要总说些奇怪的话,”说着,他顺手将拇指按向她的嘴角的奶沫,蹭掉,“别人还在等你,柳生葵。”
“……”
后面柳生葵说什么直子不太清楚了,她的意识全部集中到那只手,以及他仿佛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这是谁?’
洁癖呢?距离感呢?那个站在山巅,不为他人所动、绝对理性,以至于被学生会成员乃至普通学生视为完美代名词的柳生比吕士去哪里了?
现在…常田直子只看得到一个会打听妹妹的事、亲自给妹妹做做早餐,用洗干净的手给妹妹擦脸,然后露出“真是拿这孩子没办法”那种表情的普通妹控。
虽然早在柳生葵嘴里感受到了,柳生比吕士对她很在乎,但在拜访前,常田直子根本没想过,柳生比吕士会有这么普通、这么接近人的一面——她曾一度认为柳生比吕士是完全没有感情的。
错位感在心中蔓延,一直到柳生葵冲过来直子才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久等了!”葵说。
“没有。”
这是事实,从进门到她结束早餐时间不到半小时,但是,度秒如年的感觉也是。她想快点离开。
“好啦!”上车后,葵趴在玻璃窗框,对着站在车旁的比吕士嘻嘻笑,“我们要走啦~”
比吕士点头,“嗯。”
“自己在家要好好看家,要注意休息眼睛、不要看太久小说,也不要太想我哦~”
“……不用你说。”
坐在另一侧的直子斜眼往两人方向撇去,然后眉梢挑起,因为,这个角度看,两个人长得真的很像,‘不只是眉眼……就连——’
正当她琢磨两人的五官时,比吕士的脸朝向了她,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直子确定他是对着自己的。
“今天,麻烦了。虽然我的妹妹可能很麻烦,但是,”比吕士微微颔首,扫了一眼葵那张有些不满的脸,扬起嘴角,眼神定向常田直子,“她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空气静了一瞬,中村先生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位,一位抿着嘴唇,一位张着嘴。
“说……突、突然说什么呢!”柳生葵僵着身子、一副唬人的样子,但明显中气不足,在比吕士对中村先生点头示意后,她红着脸扣起车窗,低声嘟哝,“哥哥今天真是太奇怪了!”
“……”直子没懂她口中的奇怪是指什么,她还处于几乎静止的状态中。
‘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吗……?‘
柳生比吕士刚才的笑容与家长式的礼貌客套过于相似,她在那张皮囊的微笑中,察觉到了一个普通哥哥不该有的祈求感…
但比起这个,常田直子,她那颗敏感的心脏,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压迫感。
‘……’
直子盯着后视镜中逐渐模糊的身影,心脏动荡个不停,她怀疑,柳生比吕士已经认出来她了,但又不敢相信,一个人会在认出自己曾伤害过的人后,能够放心自己的亲人与其有所接触。
‘不可能的吧…’难道是多想了?她琢磨不透,于是摁回心脏,‘不能被情绪左右。’
她这样提醒自己,然后扫向一旁的柳生葵。柳生葵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羞愤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两根食指搅着,像在思考什么。
“你怎么了?”直子问。
“啊!”葵反应了一下,然后揉了揉脑袋、“没什么…只是觉得哥哥今天很奇怪。”
“奇怪?”直子追问,“为什么?”
“因为……”葵干笑着回答,“他平常都不会夸我什么的啦!”
“……”直子偏了偏脑袋,“那你呢?”
葵眨眨眼,“什么?”
“一直以来都希望被哥哥夸吗?”直子问。
“……”柳生葵像是被这个问题攻击到,睁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但又无法反驳。
“那刚才为什么装作很生气?”直子追问。
“装、装作?”柳生葵眼睛睁大,嘴巴像是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是因为他突然!莫名其妙就!”她不知所措地比划了几下,又耸肩打开窗户透气,“也不提前通知一下,会让人很困扰啊。”
“……”直子理了理被海风吹起的刘海,“真是奇怪的兄妹啊。”
闻言,柳生葵愣了一下,又扬起嘴唇,脑袋斜倚向窗户,“是吧~”她拉长音,又像分享秘密一样笑道,“哥哥他啊,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柳生葵,她的嗓音质感很重,如果只是听她这种质地作金石的声音,绝对不会联想到活泼可爱的少女。脸也是,在那种浮动的状态散去后,她的脸看上去是沉静的,就像是……
第七日。
她大概是诞生于第七日的吧。这个念头闪进脑海时,常田直子被自己惊住。因为,她心中的第七日是主创世的第七日,即,神歇下他一切创造的工的安息日,而后成为信徒们可为神献上自己灵魂、无可比拟的一日。
世间的美好和幸福围绕着她,她脸上的纯粹笑容也是因此铸就的。在她对自己露出那种略显无奈的纯真笑容时,这种想法钉进直子的意识深处。
这张脸,不该对自己露出这种笑容。
因为,她太干净,线条却又与另一张一样,太尖锐。
“……”直子看着她的脸,嘴不自觉微张,“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常田直子虽然也曾因这对兄妹在某种角度的相似程度感到过惊讶,但、在看过那张照片后,面对安静下来的柳生葵,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一种超出兄妹二人相似程度的另一种对照。
“……”
海风携卷着浪声从窗外灌入,带起柳生葵的碎发飘了又飘,最后落在她略显凝固的脸庞,浪声好像更大了,因为柳生葵不说话。
气氛跌落的突然,直子有些无措,“客厅的照片……不是吗?”
“不……”柳生葵眨了眨眼睛,又摆手笑,“不,我是说…是、是我的母亲。”她的心不在焉暴露无遗,但眼神很快又清明起来,“哈哈哈,我和妈妈长的很像嘛?哎~第一次听人这样讲呢。话说,这是夸奖吧?”
‘骗人…’直子紧盯她的笑脸,在那张脸上,她看到许多破绽——柳生葵似乎有些抗拒,但敏感的心脏也在提醒她,不能再耿直地追问,于是点头,“很漂亮。”
“呜哇!谢谢!”
直子感觉,自己似乎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层堡垒,一个禁区。
‘有趣…’
明明是兄妹,但是,两个人对母亲的态度却是如此不同 。直子一边在心里描摹儿时比吕士见到母亲的画像,一边在心中推算着,兄妹二人的母亲是怎么对待这对兄妹,才会造就今天这番景象。
注意力集中于思考时,耳朵掠到柳生葵的夸张的声音。
“哎~直子的眼睛是这样的吗?好漂亮!~”
“……”直子看到柳生葵的目光,才注意到自己被风吹起的刘海,杏仁一样的眼睛袒露出一丝错愕,然后扭过头,“不要看。”
“呃……”
柳生葵脸上的笑淡去,因为,在她听到直子的那句请求前眼睛就已经捕捉到了——直子的左额上有一大片瘢痕。
“抱歉!”柳生葵急忙扭头,声音发虚,“我不是故意要……”
“……”直子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后视镜,镜中的柳生葵一脸的恐慌,她的睫毛落下,嘴唇嗡动,“害怕吗?”
虽然早就承受过他人惊讶的眼神,早就说服自己不在意了,但是,柳生葵的反应太明显了,所以,她忍不住去问:
“我的脸,很可怕,对吧?”
“不是!!”柳生葵快速否认,然后声音降下去,“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目光可能会让直子感到不舒服,所以……抱歉。”
居然不是安慰之类的话,直子有些惊讶,但是,直子很难相信她的同理心,在她的眼里,柳生葵的紧张完全是因为疤痕的丑陋而产生的生理排斥。这些…她早就习惯了……在父亲酒后‘不小心’在自己的额头上留下这样的疤痕之后,她就已经习惯了周围人恐惧的目光。
“……”直子嘴唇抿紧,又松开,“你真的不害怕吗?”
柳生葵没有立即回答,这让直子不禁想笑,‘果然…’确认这般后,直子却又莫名升起一种‘至少她诚实’的庆幸。
“因为疤痕恐惧感到害怕什么的,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葵终于说话,眼睛垂着像是在思考,“但是……”她抿了下唇,抬眼,“这不是直子自己想要的,对吧?”
柳生葵的眼睛直盯向直子,紫色的瞳孔中没有同情,没有表演的温柔,只有一种莫名的伤痛和不甘。
‘她在替一个…认识一礼拜,根本算不上熟络,且在半小时前差点鼓起勇气刺穿她哥哥的陌生人感到不甘?’
常田觉得,这样天真的笨蛋,自己此生大概遇不到第二个了。但可惜……她叫做柳生葵,和那个在自己生命里降下暴雨的人享有同一血脉。
比起这种柔软的抚平感,她更需要的是亲眼见证那个人下地狱。
“所以…”直子开口,“柳生同学你真的不害怕吗?”
柳生葵好像听到了很难理解的话,皱着眉思考了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应该说害怕吗?”
“……”
果然,她是诞生于第七日的少女,不曾见过荒原,更不了解混沌。
“这样就好。”直子回答,片刻又补上强装的微笑,“谢谢。”
柳生葵也笑了,抿着唇,眼睛一些是满足一些是温柔。大概,她永远不会知道,满心屈辱的人也不会知道。只有数年后,海浪不再吵闹,风声不再喧嚣,一切残酷罪恶都已成定局,常田直子才今是昨非的知道……
那天,对眼前这个路过自己人生,最为勇敢、最为纯粹的第七日少女,多年后的她,想要叹出的是: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