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很好。
他需要这样的定绣,她不爱他,很好。
毕竟他选择她也是为了对抗元老院而已。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书页,这节课学习的是从政十二年、同时也是瓦勒王朝最伟大的文学家。
他在课本上发表定义:【人类是一种会自我欺骗的动物。】(注1)
他瞥了一眼,翻过了这一页。
下一页写着,文学家因为从政理念太过偏激被国王斩首。
他继续在课本上胡言乱语:【唯有痛苦从不说谎。】(注2)
很好。
*
见面会的当天,定绣把自己打包进了一条繁花似锦的漂亮裙子里,这有点难度,因为这条裙子太过合身,她一穿上就连东西都不敢吃。
生怕咽下一口水都会导致衣服崩开。
当然,除此之外,还生出了一点变故。
具体是指,王宫那边专门派出了专车来接他们,也就用不着沈观开车了。
定绣原本以为,这可能是沈观因为受伤的缘故,所以才没法开车了。
但是等到她一上车之后,就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除了她之外,崔鸣玉、沈观、百合羡宁,甚至是落霖落甯都在!
这是一辆加长的小轿车,配备了高级的新风空调系统,自带顶级音响,还有按摩真皮座椅,数字化座位舱,宽敞的车内甚至还有服务生在为他们调配饮料。
但是定绣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上周目明明没有这么多人的!
而且王室派来接他们的车不止一辆!
为什么!
非要这么多人挤在一辆车里!
等等,这车居然这么大,这么多人都塞得下?!
但实际上,崔鸣玉作为王子,和准王子妃坐同一辆车是很合理的,他同时也很好奇,百合羡宁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提出和定绣同行。
羡宁不必提,他本来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才要回王宫的,甚至回王宫只是顺便。
而沈观则是纯硬挤过来的,他纯是觉得定绣不在就没意思。
至于落霖和落甯兄妹俩,眼看着这三个位高权重地都挤一辆车了,难道他们两个(虽然也是贵族出身)还能单坐一辆车吗?
原本只是想给崔鸣玉展示一下她的超绝华丽大裙摆顺便震慑一下他的定绣:“……”
这多冒昧啊。
虽然车里的空间很大,但是她的裙摆更大。
裙之大,一车塞不下,甚至飘逸的裙摆还跑到了其他人的脚边。
几个男生沉默了一阵,本着绅士原则需要为淑女提裙子,纷纷都把她的裙子抱起来了。
甚至落甯也老老实实地帮她抱起了裙子的一角。
沈观第一个嘴巴没闲着:“准王子妃今天的打扮真是别致。”
定绣对他怒目而视,她在他面前真的是越来越习惯扮演恶役千金了,纯恶意,没千金:“阁下,我看到你在笑了!你是在嘲笑我吗?”
确实很值得嘲笑啊,不知道为什么,定绣觉得她穿上这衣服就像个绝望的在三线小县城出华丽cos一出门还要被人指指点点的二次元。
沈观有些无辜:“不,我只是心情很好而已。”
定绣毫不客气:“是因为在心底偷偷嘲笑我才变得心情很好吗?”
“不,当然不,准王子妃怎么会这样想?”沈观朝着她眨了眨眼睛,“我自然是因为准王子妃你的出场而为此感到高兴的。”
定绣用力地哼了一声:“油嘴滑舌,阁下,我真想拔了你那条奸诈的舌头。”
落甯震撼地左看,右看:贵族的淑女是可以这样毫不客气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么直白的话的吗?
她看向了落霖,想要问些什么,但是哥哥只是轻轻地蹙眉,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这样不考虑后果的说话,只会为他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噤声。
落甯只好维持沉默,只是她的视线轻轻一瞟,竟然又看到了百合羡宁殿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定绣看。
他看上去优雅、端正,没什么表情,空得像一面镜子。
偏偏目光却又如此专心致志。
羡宁看着定绣。
他的眼底没有什么情绪,既没有敌意但也不存在友善,他只是纯粹地在“看着”。
如他所想的那般,她张扬、跋扈、不遵守规则,我行我素,她不是那些即便作恶还要遮遮掩掩、粉饰太平的贵族们。
她表达的情绪如此浓烈,如此充沛。
她毫不掩饰,坦坦荡荡。
令他想要看到更多。
人应该是有情绪的。
他在上医学课的时候,甚至更早之前就知道,他们会哭、会笑、会伤心、会愤怒、会流泪。
但是他很少能感觉到这样的东西的存在。
尤其是他出生贵族——平民们说他的一切爱恨都是在自寻烦恼,贵族们说他所有的情绪都不能太过外露,贵族的教养本就是一套精密的社会表演程序,一切都需要无懈可击,一切都需要完美无瑕。
他们永远需要佩戴假面,永远需要克制自己,因为绝对不能被政敌看穿,所以才需要把一切真实和情绪波动都藏在假面之下。
那对他而言似乎很容易,礼仪课老师甚至夸奖他天赋异禀。
可如果真的有人揭开那张不存在的假面,那下面其实空空如也。
这很好。
他们、家族对他都足够满意,都夸赞他是第五代基因筛选技术培育出来的优秀产物。
但即便如此优秀的他在面对定绣的娇蛮与任性也会产生这样的、近乎于疑惑的疑惑:
她究竟——
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要得到更多。
了解更多。
知道更多。
为此,他心无旁骛。
落甯刚把目光从羡宁身上放下来,又瞧见崔鸣玉正用目光审视着羡宁,他目光幽幽,依次划过了定绣、沈观和羡宁。
最后,他和她对上了视线。
落甯:“……”
她低下了头,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