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茜自认不能。
她甚至在想,假如,她是说假如。
假如自己真的曾经有一个女儿,而现在自己完全把她忘记了,她丝毫不会怀疑,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惩罚。
这是老天觉得她没有尽到作为一位母亲的责任,觉得她不配被称作一位母亲,所以才收回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它要把“女儿”的一切都从自己的生命里抹去,只有这样,那个女孩才能过得更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南茜甚至觉得,自己理应认命。
可是啊。
理性上能认命,不代表情感上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想再见她一面,再见自己的“女儿”一面。
哪怕再见一面也好,南茜在心里默念。
就算自己不是那个称职的母亲,如果能再见一面,只要能确认对方过得好,不管以后怎样,她也都心满意足了。
她恹恹地回到自己的卧室。承安的烈士证,被南茜用那个装满女童物件的“秘密盒子”,一同压在了书桌上面。
“承安,我该怎么办?”
南茜打开那个“秘密盒子”,把那些成绩册、小银镯,都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她心里想着,如果承安还在,她是不是就能亲口问问他,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曾经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她再次拿出了那封自己根本就没有印象的、那个“女儿”写给自己的信,展开信纸。那上面的每一个笨拙的铅笔字,也都已经刻在了南茜的心上:
“亲爱的妈妈:
您好!
今天老师布置了作业,让我们给自己的妈妈写一份信。
妈妈每天工作很辛苦,我希望妈妈可以多多休息,不要太累。
我在学校会好好学习,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祝妈妈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爱您的女儿
2016.3.15”
是很程式化的一封信,说的全都是一些空话和套话。可南茜心里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给自己写如此稚嫩的信件了。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想太多了。
不想太多了,睡吧。
她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准备向卫生间走去,洗个澡睡觉。
可她没有想到,当她还差几步就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卫生间旁边那个“极简房间”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高个子少女。她刚洗过的短发看起来还没有干,穿着干净舒适的睡衣。她看着迎面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南茜,不由得也愣了一下。
南茜在原地站定,她听见自己用一种颤抖的、明显带着不可置信的嗓音问出口:
“你就是……米卡吗?”
米卡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个子不高却面容精致的女人、这个无数次进入自己梦境的女人、这个在自己梦里还和自己要零食的女人——
在米卡嗓子里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的时候,自己就忽然落入了对方温暖的怀抱。
这一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什么都不必说。
就算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刻,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温暖、那种踏实的触感都是真的。
我的“妈妈”,她回来了。
我的“女儿”,她回来了。
那个冗长的拥抱,不知道被谁悄悄地变紧。两个人都好像再怕,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米卡的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闷闷地发疼。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流了下来,再也没有停下的可能。
她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南茜先松开了米卡。
“今天太晚了,你先睡吧。”
南茜眼圈红红的,却依旧说出了这句话。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不愿再耽误女儿的休息时间,哪怕自己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也必须保证她的睡眠。
“……好。”
米卡心里有隐隐的担忧,但也不得不听从南茜的话。她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喝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隔壁很快传来了南茜洗澡的淋浴声。米卡枕着这哗哗的水声,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最踏实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