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就变得难熬起来。

进入六月初，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南茜的店里，也开始偶尔有一些中年女顾客上门，来问店里有没有送考旗袍。也有更多的人，看见店里的衣服大都是偏可爱的风格，只看一眼，根本不会开口问，就默默地从店里又退了出去。

又是一年高考季。对于作为服装店老板娘的南茜来说，每年高考前，其实都是自家店的销售淡季。要等到高考之后，高三的学生们都有时间买衣服、逛街了，她再推出针对高考生的各种优惠活动，才是有意义的。

本来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个时间节点，但今年的南茜，却对这个时间开始格外在意。

南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在意什么。

许是她对自己所谓“女儿”的担心依旧在她心里久久不散，南茜觉得，她的生活像是被蒙进了一个看不见的“蒸锅”里。

那个“蒸锅”，里面装着她对那个女孩最真实的好奇、担心、以及不由自主地怜爱。它成为了南茜内心挥之不去的一种“底噪”，让她无论当下在做什么，心里都带着这份隐隐的牵挂。

这感觉令南茜不安，也令南茜烦躁。无论是在看店、在直播，还是在追剧，在洗澡……

她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么挂心一个人的感受了。

今天是6月4日了，离高考还有三天。

她表面看起来依旧和平时一样，照常营业、晚上直播。

可就在晚上直播的时候，她的不安与烦躁，终于到达了顶峰。

“这套是短裙和半袖的套装，我来给各位试穿一下……”

她面上维持着平日里直播时那种标准的笑容，若无其事地从衣架上拿起那身白色、袖口和裙边带着粉色装饰的套装。

却不想，她一个没拿稳，上衣还在衣夹上夹着，裙子却从下面的架子上脱落，就这么掉在了直播间的地面上。

地上不算干净。那件洁白的裙子，肉眼可见地沾上些灰尘，甚至还沾上了不知道是陶然还是南茜自己的头发。

南茜微微怔了一下，过了两秒才拿起那件微微蹭脏了的裙子。然而她自己却都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自己的眼泪竟然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毕竟南茜也已经直播卖货多年。她在意识到眼泪流出的下一秒，依然在不动声色地招呼陶然：“小助理，帮我换一套这身干净的……”

然而下面的弹幕已经开始滚动起来：

【老板咋了，我看衣服也不是很脏啊】

【老板至于因为衣服脏了点就哭么，不理解】

【这种程度也不至于换吧】

……

这时候的南茜不会知道，此时那个让自己心焦、担心其过得好不好的那个女孩，正站在自己的店门外。她提着两大袋子的零食，看着已经拉上的卷帘门，失望地转身离开了。

“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已经回到家、洗完澡的米卡从浴室出来。她的思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她坐在床上，呆愣愣地看着一直放在床头的那封言淑的绝笔信。她没有去拿来再翻看，因为过去的这半个月，已经足够让米卡熟记上面的每一个字：她早就会背了。

接着，米卡又从书包里翻出了高考的准考证，把它放在那封信的旁边。

她只是在想，如果言淑还活着，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再亲口问问她，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妈妈，这一切都不是她们的臆想。

她只是在想，言淑还好，自己记忆里消失的“妈妈”也好。如果看见如今的自己，终于要走进高考的考场，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会不会现在，她也会是有人疼、有人照顾的一名普通高三学生，就像她所有其他的同学一样？

这荒唐的念头，却只是在米卡脑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她清楚言淑不会回来，更没办法指望那个虚无缥缈的“妈妈”。

算了，别想了。

米卡慢吞吞地打开衣柜，找出一身干净的睡衣准备换上。而这时，她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那件被自己收起来的、言淑去世之前的那身外套上。

她先把自己的衣服穿好，然后再次拿出言淑的那件外套。

那外套似乎还裹着言淑去世那天凌晨的冷风。在这个逐渐开始燥热的初夏的夜晚，吹得米卡心里发疼。

她把那件衣服在自己的床上展开，然后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那只手机：自从上次拿这手机充钱未果后，她就刻意把这部手机收回了这件外套里。

原因舞台，只是那破旧手机的桌面壁纸，米卡实在不忍心再看。

但今天，那张她和姥姥、以及“那个女人”的合照，她却觉得自己非看不可。

她再次把手机充上电，开机，进入系统。

三个人的笑脸，再次直接而清晰地映入米卡的眼帘。

站在她和言淑中间的、那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她的样貌和自己梦境里的渐渐重合，一模一样。

哪怕再见一面也好，米卡在心里默念。

而她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念着的那个人，也在另一个时空，和她默念着同样的心愿。

南茜无心去理会弹幕里那些惊奇的留言。当她终于心不在焉地混完了今天的直播，重新坐回到自家的沙发上，想象中放松的心情却并没有到来。

她终于有时间，沉淀下自己的心情，仔细梳理自己这始终不曾消失的“情绪底噪”。

那个女孩，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孩子，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她坐在沙发上，心里的想法却让她越来越怀疑人生。

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她一直贪玩、爱美，天天追剧、网购、吃零食，店里的经营也不算上心。承安去世后，她就一直得过且过地混日子，从没想过再有什么更高的追求，一直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说实话，南茜自己也很难想象，就自己这样的人生态度，又怎么可能承担起另外一个生命的重量，并担负起照顾她、养育她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