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承言眯起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做什么事情都是没用的,因为人类都会死,不是吗?”赵昀初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脑海中却闪过桩桩件件。
他想起耿丹华带他回家那天时的场景。
从福利院出来,他牵着耿丹华的手,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回程路上,年长的驱魔师却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让他顺路去城郊处理闹鬼的案子。
一缕残魂附着在老槐树上,夜夜啼哭,吓得附近的住户不敢睡觉。
“昀儿,怕不怕?”耿丹华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他说不怕,其实怕的。从未见过真正的灵体,他的手心全是汗。
耿丹华没有拆穿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漂亮的青铜刻刀,刀柄上镶嵌着绿松石。
“拿着。”师父说,“不用你动手,看着就好。”
他站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用香和清水把那缕残魂引出来,念了往生咒。并没有他想象中阴森可怖的场景,只有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哀叹了几声,便冲进了水里,再无声息。
“师父,它去哪了?”他问。
“该去的地方。”
“它还会回来吗?”
“不会。”耿丹华收了背包,拍了拍他的头,“它在等一个人来送它。没人来,它就自己哭,等到了就走了。”
又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独立带队去西南山区调查一桩神兽伤人案。情报有误,遇上了被禁术控制的神兽,为了救村民,他差点死在那里。
回来之后师姐勃然大怒,把相关人员全都问责,最后耿丹华问他怕不怕。
怕。
那下次还敢不敢?
敢。他说。
回到锦城潮湿的雨季,赵昀初对上白承言金黄的眼瞳,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让他读。
反正我问心无愧,他想,倒是你一个神兽,对人类哪来这么多讨厌。
只是因为形式主义吗?赵昀初想到这里,忍不住要笑了。他无法想象这个每天与人类心思打交道的神兽,居然有着这样一颗单纯的心。
理论上来讲,人间的丑恶与黑暗,他哪个没看过?没看过才不正常。
“不要随便揣测我。”白承言冷冷道。
赵昀初反唇相讥:“你不也在揣测我。”
只是我听不到罢了。
没想到,白承言居然认真地看着他:“我没有。”
白承言此刻还真的没有揣测他。
他现在很震惊。
爱憎会,怨别离,求不得,千百年来人类情感的终极母题,在眼前人的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白承言都要以为自己的读心失灵了。
孤儿出身,从小吃了不少苦,可他的心里没有恨、怨、不甘心,只是对一切都淡淡的,温温柔柔,和声细语,心如同碧水洗过一般。
这是白承言第一次对谁产生这么大的好奇。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还阴着。
赵昀初下楼的时候,白承言已经在院子里了。银白色的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带了顶大帽子。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去走访村民。
“早。”赵昀初打了个哈欠。
白承言没再问,转身往外走。赵昀初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
龙泉古村不大,年轻人大多外出,留村里的多是老人。
赵昀初敲门微笑,白承言站在他身后,不说话。
问到第三家,老大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杆。
“你们说那个刻符啊?”大爷眯着眼,“前阵子有几个外地人来过,专门打听那口井的事。还问家里有没有老物件,说要买。”
赵昀初和白承言对视一眼:“长什么样?”
“三个人都挺瘦的,长什么样没有印象了。”
一旁打麻将的大婶忽然道:“哎,我记得有个小伙子手上带了个玉扳指,绿色的,啧,那成色,一看就是懂行的。”
身后白承言的脸色一沉。
“他们还问什么了?”赵昀初道。
“问了后山那个石台怎么走,我告诉他们了。走的时候,有个小伙子还买了我家旧陶罐,给了这个数。”大爷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李大爷咧嘴笑了笑,“那陶罐我用了二十年,腌咸菜的。那小伙说合眼缘,忒大气。”
赵昀初道了谢,还要往下一家走,被白承言拦住了。
赵昀初疑惑地看着他,白承言拿出手机点了点,跳出了一个漂亮的玉扳指图片。
“大婶您看看,”白承言弯下腰,“是不是这个?”
那打麻将的大婶顿时停下了手里的操作,嚷嚷着让她的麻友一起过来瞧。
“就是这个!”大婶两眼放光,“这蛇头我印象特深。”
旁边的麻友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她:“是啦,我当时看了好久,绝对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