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任芸问道。
香菱躬身禀报道:“应当是戌时二刻。”
戌时二刻。也就是说从她开始看书到现在才过了两刻钟,任芸紧拧眉头,这夜怎么这般漫长!
她的不爽之情溢于言表,在梳妆台前坐了好一会后,又掀开被子斜躺在榻上,只不过她这次没看书了,而是两眼放空地盯着窗外渗进来的夜色。
如今早已不是刚立秋的时候了,现在秋夜里的凉风不仅带着凉意,还带着拂过枝叶的些许呼啸之音,让人不免有些萧瑟之意。
蝉声也不如夏夜里那般清脆有力,它稀疏而嘶哑,一听就明白这是生命末期的哀叹。
唯有促织和络纬的声音□□着,绵延着,给这个凄清的秋夜注入一点生命力。
任芸倚在窗边听了一会秋夜合奏曲,可她心中的情绪并没有得到消解,反而呈现一种愈来愈旺的趋势,就像锅里快开的水一般,只要时间再长一些,它就会尖叫着从滚烫的铁锅中奔涌而出,灼伤在场所有人的手。
于是她又叹气,又掀被,又坐着。
任芸无奈地对香菱招了招手,“取件厚实点的氅衣来吧,我要在榻上坐一会。”
香菱照做了,一件檀褐驼绒氅稳稳当当地披在了任芸身上。
她被任芸的这几番动作整得困意全无,脑子彻底清醒了。
香菱看着任芸坐在榻上焦躁无比的模样,她又回想起了任芸最近两天异常的举动,莫非任芸是因为秋季太过干燥导致心火过旺?好像除了这个原因,她也找不出什么其他的原因了。
明日让尚药局那边的女官来看看吧,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而现在她准备给任芸找点清火安眠的物什来暂时性地去去火气。
尚食局那边的宫人现在歇了,百合莲子汤不太合适,要不兑点梨膏水或是熬点酸枣仁水吧。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换香,牡丹春的香气太过馥郁浓烈了,并不适合任芸此时的心境,想来甜润安神的苏合香会更好。
于是她凑上前去,温声细语道:“香炉里的香料快要燃尽了,奴给才人换炉新香来可好?前段时间尚药局送了一批苏合香过来,说是有清心助眠的效果,才人可否要试试?”
任芸瞟了一眼那个高耸镂空的博山炉,白烟正从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炉盖袅袅而上,配合着博山炉本身的仙山造型,确实有种云雾缭绕,群山朦胧之感。
美则美矣,只是她现在没有心思去细细鉴赏,只觉得牡丹春确实如香菱所言一般,太过浓郁了,甚至到了呛人的地步。
只是她听闻苏合香也是气味厚重的香料代表,换来换去估计没什么区别,不过,试试新香也是好的。
任芸点了点头,“去吧。”
香菱领命前去,而等她回来之时,除了苏合香之外,她还捧着一个青瓷碗,碗里盛着澄黄透亮的汤汁,似蜜水般的色泽在碗里微微荡漾。
任芸挑了挑眉,“蜜水?”
香菱将瓷碗轻放在挟轼上,“这是冲得浅淡些的梨膏水,奴想着毕竟夜深了,饮茶不太合适,梨膏水又有清润去燥的效果,于是就换上来了,才人尝尝合不合适,若是不合适,奴还可以为才人换上酸枣仁水。”
任芸心里的一角被香菱妥帖细致地熨烫好,她满意地看着香菱识趣的举动,香菱这丫头还算是个机灵人,当初提拔她没提拔错,任芸想。
她浅抿了一口那碗蜜色的,在碗中微微流动的梨膏水,甘甜微酸的味道顺着梨膏水一起滑入她口中,小小地抚平了她那颗因为纵火一事而焦躁不安的心。
她确实有点渴了,刚刚折腾了许久,长安的秋日又带着完全不同于江南风味的清爽干燥,是该喝点东西润润喉,于是任芸一鼓作气地将碗中的所有梨膏水都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任芸舔了舔嘴唇,这才发表自己的意见,“味道不错,我听你刚刚说准备了酸枣仁水,也一并端上来给我尝尝吧。”
香菱眨了眨眼,酸枣仁水她刚刚才吩咐下去要煮呢,怎么想都不可能现在能煮好吧?
“奴方才才吩咐下面的人去煮酸枣仁水,过不多久才人就能喝到了,才人若是觉得这梨膏水味道还合心意的话,奴再去给才人兑几碗可好?”香菱偷偷抬起头快速地看了一眼任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