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信任。”他声音低,却不抖,“臣必不负所托。”
皇帝看着他,许久才道:“朕所托者,非官阶,乃民心。你若能让天下读书人明白,说真话不犯错,办实事才有路,那这届会试,就算成了。”
王砚书低头:“臣明白。”
他起身时,腰间玉尺轻轻一震,发出细微声响。他下意识抚了一把,仿佛那不只是法器,更是某种承诺的象征——先师曾言:“持此尺者,当为天下立正声。”
皇帝坐回案后,拿起那份《漕运积弊》,又看了一遍,轻声道:“这文章,朕会让户部尚书看看。至于其他的……你放手去做。若有阻力,直接报朕。”
“是。”
王砚书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走出勤政殿时,阳光正好照在玉阶之上。白石台阶泛着光,映得人影清晰。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沉稳,手中诏书与印信紧紧贴着胸前,仿佛抱着初生的婴孩。
宫门外,马车已在等候。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巍峨,屋檐飞翘,鸱吻昂首向天。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金光,像是点燃了一把火。那里刚刚做出了一项决定,或将改变整个王朝的人才之路。
他收回视线,登车。
车内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壶温茶。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荐才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九人的名单。这些人,有的是落第多年的老儒,有的是乡野布衣,有的甚至从未参加过科考。他在最上面的名字旁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可堪大任。”
现在,这个人终于有了位置。
他取出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一道命令:召集本届考官人选,限三日内报备;调取近三年乡试落第卷宗,重点审阅实务类策论;拟订本届会试策题方向,以“民生、吏治、边防、赋税”为核心。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城南小巷里讲文章的先生,而是握有实权的会试总裁官。权力带来便利,也带来危险。幽玄虽未现身,但背后势力仍在暗处——那些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考官,那些靠誊录舞弊获利的书吏,那些靠阿谀文章博取功名的投机者,哪一个会甘心被掀翻饭碗?
一旦他真的推行“知行取士”,触动的利益绝不止一二。
但他不怕。
昨夜他还想着如何悄悄上疏,如何步步为营。可今日皇帝亲自授命,等于将旗帜插上了城头。他不再需要躲藏,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这件事。
马车驶出宫门,转入主街。
街上行人渐多,商贩开铺,孩童奔跑。有人认出这是翰林院的车驾,纷纷避让。车帘微动,他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忙活生意。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天前,这个老人还在知行问答台前默默听着,一句话没说。可第二天,他就送来了一份手写的《市井物价录》,记录了三个月来菜价、炭价、布价的变化,附言说:“我家孙子读不起书,但我记得他说的话。”
那份材料后来进了荐才录,编号第一百零七。
他放下帘子,闭眼片刻。
风从车缝钻进来,拂过脸颊。他感到肩上担子重了千斤,可心里却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踏实。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城南的灯火已经亮起,而现在,宫中的大门也为他打开。
他睁开眼,提笔继续写:
第一条:设立“实策专房”,专司审理涉及民生实务之卷,阅卷官须具地方任职经验;
第二条:本届会试策论题增至三道,其中一道必须出自民间疾苦,考生需结合实地情形作答;
第三条:允许落第举人提交补录文章,由总裁官亲审,优异者可列副榜,授地方教谕职;
第四条:严禁考官引用旧稿评语,所有批阅须注明理由,违者记过;
第五条:考试期间,封锁贡院内外通讯,派御史巡查,杜绝请托舞弊;
第六条:放榜前三日,总裁官须向陛下呈报前十名策论全文,供天子亲览。
写完六条,他搁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入口清淡。
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想:这才刚开始。
马车拐过街角,前方就是翰林院的大门。
他整理衣冠,准备下车。
就在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石板路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是宫中晨钟,每日卯时三刻响起,提醒百官上朝。
可今日的钟声,格外清越,穿透晨雾,响彻皇城。
他抬头望去,天空湛蓝,云层散开,阳光洒满皇城,金瓦生辉,仿佛天地也为之一新。
他迈步下车,脚踏实地。
手中诏书未松,印信犹在。
他知道,风来了。
这次,他迎着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