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女子入仕,争议骤起
天还没亮,烛火一跳一跳的。王砚书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块。他盯着那块墨迹看,心里很乱,但又很坚定。
他没写完昨夜的考题:“赋役不均,民何以安?”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想到农民种地累得喘气,纤夫拉船喊着号子,城里女人抱着空袋子跪在地上求粮。这些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响。
外面敲了三更。冷风吹进屋子,他搓了搓肩膀。手指碰到衣领下的一道疤,是十年前去考试路上被抢时留下的。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当官为民做事。现在他真的当了大官,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文章,而是人心。
他把草稿收起来,放进一个木盒里,锁好。钥匙藏在砚台下面,冰凉冰凉的。他又拿出一份叫《荐才录》的名单,翻到陈九章的名字。这个人出身低,家里没人做过官,但他写的漕运政策很准,还提了“分仓缓运、以工代赈”的办法。可就因为一句话被说成“讽刺朝廷”,就被刷下来了。
他看着那句话:“河患年年有,奏章岁岁新。”这不是讽刺,是哭诉。
这时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婢女说:“大人,翰林院谢姑娘来了。”
王砚书抬头。这个时间谢明璃亲自来?她一向守规矩,从不来私访。今天一定有大事。
他说:“请她在偏厅等我,我马上过去。”
一会儿后,他走进偏厅。谢明璃已经坐在那里,穿一身白衣服,头上只插一支玉簪,看起来干净又冷静。她手里紧紧抱着一本用青布包着的册子,手指都发白了。
“这么早来,出什么事了?”王砚书坐下问。
谢明璃看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你昨晚没睡,今天还要上朝。但我再不说,机会就没了。”
她打开手里的册子,推到桌上。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闺阁策存》。
王砚书一看这名字,就知道不对劲。字写得秀气,但有力气,像是憋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这是我三年来偷偷收集的女子落榜文章。”她说,“她们有的穷,没法去考试;有的因为是女人,根本不能进考场。有些人写了文章交上去,考官看都不看,就说‘格式不对’给退了。可这些文章……”她指着其中一篇,“你看看这篇《盐政七弊》,条理清楚,数据准确,连户部去年账上的错都指出来了。作者是个十六岁的商人家女儿,写了文章却被书院赶出来,说‘女人不该管国家的事’。”
王砚书接过册子,一页页看。开始只是随便翻,后来坐直了身子,呼吸也轻了。有一篇讲种田和养蚕怎么结合,还写了三年试验结果;另一篇写军队运粮的问题,比有些进士的文章还实用;还有一篇只有三百多字,直接说漕运官员一层层贪钱,最后一句写着:“女子不能当官,难道连说话也不行吗?”
这句话让他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讲的事。先帝时候有个女史官叫沈兰舟,参与修法律,很有见解,却被弹劾“女人抢男人位置”,一辈子没升职。后来她的名字都被从名单上删了,只剩一句“某氏,佚其名”。
他合上册子,很久没说话。烛火“啪”地响了一声,照在他脸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翰林院工作吗?”谢明璃突然开口,嘴角有点冷笑,“不是因为我有本事,是因为我爹没有儿子。很多读书人嘴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自己没儿子,又偷偷让女儿读书,就想保住家门脸面。这世道,能容忍虚伪,却容不下真心。”
王砚书看着她。她脸上没有哭,只有清醒和坚决。这种眼神他见过,是在战场上,士兵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往前冲的那种光。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话,声音低但清楚,“我们总说寒门子弟被埋没,可还有比这更深的墙——性别。有些人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被录取了。”
谢明璃点头:“所以我今天不是求你开恩,我是要问一个问题:科举是为了选人才,还是为了守老规矩?如果真是选贤能,为什么要先看出身?如果连女人的文章都没看过,凭什么说她们不行?”
王砚书站起来,在屋里走。脚步慢,但每一步都很重。他想起城南那些穷学生,衣服破但眼睛亮;也想起老仆临死前说的话:“少爷,读书也能杀人的……”那时不懂,现在明白了,不只是书能杀人,制度更能杀人,悄无声息,连骨头都不剩。
他停下,转身面对谢明璃:“你这份《闺阁策存》,能不能借我?”
“当然。”她双手把册子递过去,“我不指望马上改变,只希望这些人能有一次被人听见的机会。”
王砚书接过,摸了摸封面。布很粗,但好像有点温度,像是藏着很多没说出的话。
“我会在今天早朝提出来。”
谢明璃猛地抬头:“现在?”
“越晚越难。”他说,“要改,就不能只改一半。穷人要有出路,女人也要有出路。这不是施舍,是公平。”
她看着他,眼里有点震动,然后低头笑了,像雪化了流成小溪,冷中带着暖。“那我就等着听今天的朝堂消息了。”
王砚书点头,转身让人准备轿子。天还没完全亮,灯笼还亮着,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像一条通向未来的路。风吹过院子,廊下的铃铛响了一声,像是命运在敲门。
半个时辰后,皇宫勤政殿外站满了官员。
王砚书站在前面,腰上的玉尺轻轻晃。他手里拿着那本青布册子,没打开,但感觉特别重。旁边的人小声说话,看到他来了,立刻闭嘴,眼神里有疑惑也有防备。
钟鼓响,皇帝上位。
例行汇报结束后,王砚书走出来,行礼。
“臣王砚书有事禀报。”
皇帝看他:“说。”
“臣负责这次会试,日夜都在想怎么选好人。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天下的才,真的只有男的才有吗?”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连香炉里的烟都像停住了。
几个老臣互相看,有人皱眉,有人冷笑,还有人已经在心里想怎么写弹劾他的奏章。
王砚书继续说:“我最近看到一本叫《闺阁策存》的书,里面是十几个女人写的治国建议。文章通顺,见识深远,比很多考上进士的人强。可她们因为是女人,一辈子都不能参加考试。我觉得这不是珍惜人才,是浪费人才;不是守礼,是毁道。”
话刚说完,一个白胡子老臣立刻站出来,声音发抖:“王大人这话错了!自古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天理!《礼记》说了,女人从小跟父亲,结婚跟丈夫,丈夫死了跟儿子。怎么能让她参政?这不是乱套了吗!”
另一个礼部官员也上前:“陛下,母鸡打鸣,家里就不吉利。以前武则天掌权,最后国家大乱。现在要是让女人考试,恐怕动摇国本,万万不行!”
“荒唐!”王砚书大声说,“我们开科取士三百多年,什么时候规定必须是男人才能考?《论语》说‘有教无类’,孔子收学生也没说女人不行。孟子说‘人人都能成为圣贤’,也没分男女。你们现在用一句‘女人不该干政’就把这么多聪明人拒之门外,到底是守礼,还是偷懒?”
“你!”老臣气得手指抖,“你这是歪曲圣人意思!”
“我没歪曲,是你们忘了。”王砚书扫视众人,一点都不怕,“历史上有不少女人帮国家做事。汉朝吕后管理朝政,唐朝长孙皇后劝皇帝,宋朝李清照评论时事,哪个不是不让男人?她们没能考试,不是没才能,是没有路。今天我们有机会开这条路,却因为害怕旧规矩就不走,对得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句话吗?”
“住口!”又一个御史冲出来,瞪眼骂,“你是主考官,不想着怎么公平考试,反而说这种怪话,破坏祖制,居心何在?是不是想拉帮结派,收买人心?”
王砚书冷笑:“如果推荐真有本事的人就是结党,那孔子七十多个弟子,岂不全是朋党?如果为百姓说话就是谋私,那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又算什么?”
“够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