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闭嘴低头。
王砚书也站直不动。
皇帝看他:“你说的这些,想过后果吗?”
“想过。”王砚书抬头,目光坦然,“我知道这会得罪人,会被骂。但正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先说。科举本来就是为了选人才,不是为了固定阶层。如果连试都不敢试,谈什么改革?如果连话都不愿听,谈什么治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这事太大,不能马上决定。你先退下,让我想想。”
王砚书行礼:“臣不是非要马上实行。我只想问陛下一句:如果有女人,才华超过今年第一名,见识超过朝中所有大臣,仅仅因为她是女人,永远不能做官,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没人回答。
大殿静得像深谷。
皇帝闭眼,挥袖:“退朝。”
官员们一个个走出去,边走边议论。
王砚书走在最后。走出宫门时,太阳刚升起,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新划的线。身后有人说:“疯了……真是疯了……”“居然在朝堂上提女人做官,简直不懂礼法!”“怕是想出名吧……”
他没理,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他靠在车上,闭眼。手里的《闺阁策存》一直没松。他知道,今天这番话就像石头扔进水里,波纹已经荡开了。反对的声音会越来越多,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总得有人先开口,哪怕只有一个人。
马车慢慢走,轮子压着石板路,发出闷响。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王大人等等!”
车夫勒住马,王砚书掀开帘子。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街中间,穿粗布裙子,脸干净,眼里含泪但没掉下来,手里抱着一叠纸。
“你是谁?”车夫问。
女子不理,盯着车内:“我叫柳芸,是江南贡院抄写文件的女吏。我写了三篇治国建议,从来没人看过。今天听说您在朝上为女人说话,我特意来投书!”
她说完,把手里的纸高高举起,像献东西一样。
王砚书伸手接过。纸微微抖,字写得整齐有力,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晚上熬夜写的。
“还有我!”又一声喊。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背着药箱,头发乱但眼神亮:“我是太医院实习医女周婉,写过《防疫八策》,被上司骂‘女人管医政’,当众烧了。我也愿意投书!”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一会儿工夫,街边聚了十几个人。有教书的,有记账的,有学医的,都拿着自己的文章,眼睛直直地看着马车。她们穿着不同,身份不同,但眼神一样——那是被忽视太久后,第一次看到希望的眼神,像干裂的地迎来第一滴雨。
王砚书一一接过,一句话不说,只轻轻点头。他知道,这些纸很轻,但每一张都压着一个人的心。
最后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来,银发披肩,递上一张发黄的纸:“这是我女儿写的……她去年病死前还在改这篇《赋税均平论》。她没等到今天,我替她来了。”
王砚书接过,低头看那张纸,边角磨破了,字迹虚弱但坚持,最后一行写着:“愿后人不必再藏笔于袖。”
他小心把所有文章收进怀里,对大家说:“我会看的,每一篇,都会看。”
帘子重新拉上。
马车启动,慢慢离开。
街角暗处,一个男人转身走了,衣服露出半块兵部牌子。他快步进小巷,消失在晨雾里。
宫里一处偏殿。
一个老臣快步进来,脸色难看:“快告诉孙参军,王砚书今天在朝上提女人做官,大家都生气了。时机到了,该动手了。”
“不用。”另一个人冷冷站着,背对窗户,眼神深,“再等等。让他再走几步,走到没人支持的时候,再掀桌子也不迟。”
“可万一皇上听了他的话……”
“不会。”那人眯眼,声音像刀,“真正可怕的不是他在朝堂说什么,而是他在民间做了什么。一群女人拿着文章站出来?这才是最危险的。人心一旦活了,比刀还厉害。你想拦河水,谁能把它按回源头?”
马车回到府里。
王砚书下车,不去正厅,直接去书房。
他把怀里的文章全拿出来,铺在桌上。烛光下,字迹不一样,有的秀气,有的刚硬,有的稚嫩,有的老练,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是被压了很久的渴望。有的纸上还有泪痕,有的角落画了小花,像是写的人给自己的一点安慰。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女子入仕,公议初启。
然后停笔,看了很久。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未来的画面:女人也能上朝,也能为国出力。虽然还很远,但他看得见。
他知道,他已经走进一片没人走过的地方。后面没人跟着,前面全是迷雾。那些骂声,只是风暴前的小风。真正的风雨,还在路上。
但他也知道,有些火,必须由一个人先点着。
他吹灭蜡烛,推开窗。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哗啦啦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快完了。
天边,一丝光悄悄冒出来,淡淡的,却坚决地撕开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