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临盯着这人的脸,片刻后笑着扬声说,“是啊,赵公子,出来逛街啊。”
这位姓赵的年轻公子抬手示意了一下,只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螺钿首饰盒,说:“给我家夫人买的首饰,昨天南家掌柜丛京城回来,带回来些稀罕物件,拿回去给我夫人瞧瞧。”
丛临看着这人脸上洋溢着十分幸福的笑容,看上去像新婚燕尔的新相公,实际这人已经成亲快十年了,他点点头,“快回去吧,别让尊夫人着急。”
“你要是还有南海商船上的货也赶紧差你家那小掌柜告知我啊,我夫人最喜欢海货。”
“一定。”
说完丛临背靠在窗棂上,双手环抱,歪着头好笑地看着站得笔直的汲乘令问,“小掌柜?”
而这个比他高出几乎一个头的“小掌柜”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义正言辞,“你的货都是我搬的,店里也是我打扫,就是没出钱,也能算半个掌柜吧。”
“哦。”丛临语气调侃,“你也说了没出钱。”
汲乘令被他逗笑,“以后钱都给你花,平重说你喜欢我那个庄园,回头给你在旁边建一个。”
丛临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反而问:“能随便建吗?”
“能。”汲乘令耐心解释,“隔壁的地也是我的,拍下来之后一直空着,等回去了就建。”
丛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不要你那么多花,乱七八糟的,给我整个水塘,我养点鱼。”
这回总不会有不懂事的小孩给他鱼捞起来烤了吃了。
听了这话汲乘令好像有点意外,“你不喜欢花?”
“一般吧。”
“那后院的那些兰花……”
“啊……”丛临想了想,然后避重就轻,“那就是习惯了。”
汲乘令没给他留下一点隐瞒的空间,追问:“什么叫习惯了?”
然后好像察觉出语气有点咄咄逼人,又担心丛临会感觉不适,缓和了一点语气,“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能成为习惯。”
丛临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他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想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开口,“其实是我父亲更喜欢养花,尤其喜欢兰花。”
很多事只要开了口,后面的话就会变得很容易说出来。
“我父亲之前在家族里算是……嗯,很有威望吧。”丛临停顿,找了一个摆放花瓶的高脚凳,把花瓶搬到辨别的地方,坐了上去,一只脚撑着地,“但我现在对他的记忆很模糊了,我小时候他对我是很好的,不忙的时候都是他带着我,并不让下人沾手,而我母亲……他对我大概是十分不喜的。”
汲乘令生涩地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这种不被家里人喜欢的感觉他是体会过的,虽然现在没什么想法,但是年少时还是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很久。
丛临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但坦白来讲我那段时间过得确实不错,我父亲是嫡长子,而我又是他唯一的孩子,所以对我的培养说是举全族之力也不为过。”
“但我父亲并没有对我太严厉,反而是教我种花,每天就在他院里给花浇水松土捉虫什么的,很小的时候觉得有意思也喜欢玩,长大一些后就觉得很枯燥了吗,而我对比旁人更为早慧一些,所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说到这,丛临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遗憾地说,“对他非常不耐烦,甚至这段时间早已超过我们和平相处的时光,后来就成了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后悔的事之一。”
汲乘令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父亲?”
“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丛临的语气里平淡到旁人根本听不出什么分别,但汲乘令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说到“去世”的时候咬字都变得轻了一些。
“那这些话就算是你思念他的方式了。”
“不。”丛临出乎意料地反驳了他,他笑容里带着释怀,“就是我说的习惯了,习惯每天都要花上大量时间去侍弄这些花草、习惯了每天一出门就有花香味儿,即使有很多花是没有香味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其实根本懒得照顾那些花,但养了又不能看着它们死。”
丛临讲完回过神,汲乘令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臂把他半边臂膀都圈了起来,听他说完重重将人揉进怀里,承诺道,“以后都我来侍弄,你只看着就好。”
丛临:?
丛临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表达出来会被他误会成这样,但思考一下还是欣然接受了,有人替他干活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还是挣扎出了汲乘令的怀抱,拒绝了他暧昧的安慰。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小蔓呢?”
汲乘令想了想,回答,“哦,他接你去了,一会就会回来了。”
接谁?
丛临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短的鬼故事,眼睛瞪得老大。
“接你。”汲承令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丛临还没来得及质疑这荒诞的世界,门被一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个细长条的人。
丛临定睛一看,正是在家悉心研究圣杯和手串但被莫名其妙带到那个冰川里的自己。
他走过去伸手捏了捏自己带着避水珠的耳朵。
哦豁,新鲜。
丛临想他应该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能跟自己的另一具□□亲密接触的人了。
小男孩抬头深深看了丛临许久,由于怀里抱着人不太方便,只稍微弯了弯腰,“灵君。”
丛临看过来,“烽凭?!”
小蔓抿唇笑了,“是我,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