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那句话,是这次学的还是上次就会的?”
“上次偷偷学的,觉得你会喜欢,又怕你觉得油嘴滑舌,你写过的那种霸总台词,动不动就是‘女人,你在玩火’,我怕你把我归到那一类里。”
苏芷柔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清晨安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把墙头那只黑白花的猫惊得抖了抖耳朵,但它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的出现,它看了一会儿就把尾巴收起来,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张叔的私房菜小院里,丝瓜架上的藤蔓比上次来的时候茂盛了许多,嫩绿的卷须已经攀到架顶,开始往横梁上蔓延。
石桌上铺了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周曼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喝到见底的鲫鱼汤,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片葱花,看见苏芷柔进来就举着勺子朝她挥舞:“姐!这鲫鱼是张叔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每一条都是活的!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汤白得像牛奶,我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刚刚还不小心咬到脸颊内的肉。”
“你已经喝了一碗了?”
“两碗!张叔说今天鲫鱼买多了,管够!”
张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光头被灶火烤得发亮,围裙上沾着新的面粉印。
他看见苏芷柔和陆司珩进来,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小陆,你上次带的人又来了。坐下来吧,萝卜丝鲫鱼汤马上好,今天早上刚到的鲫鱼,每条七两,不大不小,炖出来的汤最鲜。”
苏芷柔在石桌旁坐下来,周曼已经给她盛好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鲫鱼完整地卧在白瓷碗里,鱼身上铺着细如发丝的萝卜丝,汤色乳白,表面撒着碧绿的葱花,热气把葱花的香气一缕一缕地送进鼻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特别鲜甜是鱼肉和萝卜在文火里慢炖两个小时之后互相渗透的那种醇厚的鲜,萝卜丝吸饱了鱼汤,入口即化,鲫鱼的肉质细嫩到用勺子轻轻一拨就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蒜瓣肉。
她又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抬头看陆司珩。他还没坐下,站在她旁边,手腕上银白色表盘在丝瓜架的碎影里微微反光。
“你不喝?”
“我等最后一碗。”他说。
“不管多少年你还是这样,总是在等最后一碗,…”张叔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鲫鱼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盆底垫着一块竹编的隔热垫,放在石桌正中间。
“小陆从小就是这个毛病,好吃的要留到最后,小时候他爸带他来我这儿吃饭,红烧肉上桌,他先把盘子里的青菜吃完,把最大那块肉留到最后一口。他爸说这孩子以后干大事!能忍得住!我说不是,这孩子是把最好的留给最重要的人。你看,这不就带人来了。”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转身回厨房。
周曼把第二碗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一把嘴。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她点开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系统架构碎片、报错日志、根权限路径和隐形节点的植入坐标,她用拇指滑过那些数据,像在翻阅一部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战争日记,然后翻到备忘录最末尾,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字:
今天周四,鲫鱼汤,喝了两碗。张叔说下次来红烧肉少放糖……
“姐,今天上午沈棠和方瑶在排练厅排温晴新写的对手戏。温晴说这场戏不属于任何一部已签约的剧本,是独立创作不属于原著知识产权范围的那种独立创作,她让我问你要不要去看。”
苏芷柔把勺子放进空碗里。鲫鱼汤喝完了,碗底只剩几片沉在汤渣里的萝卜丝和一小截被煮到透明的葱白。
“去。”她站起来,把帆布袋背上。
陆司珩把那盆最后一批鲫鱼汤用保温饭盒装好,张叔特意多做了半锅,让他带去给温晴。他盖上饭盒盖子,旋紧,动作和他签合同一样仔细,然后拎起饭盒看着苏芷柔:“我送你们过去。温晴上次说她的茶叶快喝完了,我让秘书从武夷山带了些大红袍,正好顺路。”
“顺路?从望京到东四,再从来东四到盛世娱乐,这叫顺路?”
“对我来说顺路。”他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接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要终点是你,中间所有的路都叫顺路。”
周曼走在最前面,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苏芷柔做了一个“救命他刚才是不是说了情话”的表情,嘴唇夸张地张成O型。
苏芷柔把她的脸推回去,耳后那颗痣红了一瞬,和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他每说一句类似的话,她都会在心里想“这句话是不是我写的”“这句话有没有被系统标过加分”“这句话的原型大概是第几章第几句”,这辈子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加快了一步,和他并肩走到胡同口。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北京城从晨光里被彻底拎了起来,搁在这条胡同的每一个转角处。
槐花落在停了一夜的车顶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黄白色碎雪,空气里有炸油条的焦香,有从某扇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收音机播报声,有环卫工人扫帚划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响。一个穿老头衫的大爷拎着鸟笼从胡同口经过,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和车旁边站着的四个人,对画眉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芷柔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温晴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未名后院,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茶汤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杯子旁边搁着一张信纸,信纸上的字迹不是温晴的,笔锋偏瘦,横笔收尾处习惯性微微上挑,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信纸只拍到了一半,能看到的只有第一行字:收到石榴种了。南方太湿,种在阳台上,还没发芽。我查了百度,说石榴树要三年才能结果……
后面被茶杯挡住了。
苏芷柔把照片放大,手指点在屏幕上往右滑,想看到茶杯挡住的那下半句,但照片就裁到了这里。
她抬头看陆司珩:“温晴收到回信了。”
陆司珩发动引擎,车速不快,车窗外的街道正在从清晨的安静过渡到上午的繁忙,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已经开始穿梭,早点铺的老板娘正把蒸笼从炉子上搬下来,热气把整条街蒸得模糊而温润。“信上写了什么?”
“只看到第一句,剩下的被杯子挡住了。”苏芷柔把手机收进帆布袋里,靠在椅背上。
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一个人坐在一辆正驶向某个确定目的地的车里,知道等她的人已经泡好了茶、等温晴的人已经在信纸上落了笔、等她的人在驾驶座上正用眼角的余光确认她安全带系好了没有时,那种很淡的、从心里往嘴角蔓延的安心。
车窗外的阳光一层一层地铺下来,北京的五月正在用最好的天气迎接这一天的上午。
系统已经死了,信已经回了,石榴树上的果子还在长大。
故事还没有结束,但以后每一页的留白,都由他们自己来填。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