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天边透着微黄,等到了山门便是残阳压满,云霞弥漫。
浮山之巅上,白玉琼楼耸立,又恰好有十二宗门设立于此,所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是以得名白玉京。浮山,就成了隔开凡尘与仙家一道天然的屏障。
青石阶依山环绕,踩着这条道抬头望就能看见隐入云间的零星几个白玉楼檐。
山门之下,有个身影负手而立。
君红笺三两步跨上最后一段路,挥手示意:“裴松鹤!”
下山之时恰逢师尊闭关,她招呼都没打一声,自己领了弟子牌就溜走了。而今师尊出了关,许是怕她受师尊责骂,裴松鹤偷摸着传讯喊她回来。
“肃止仙君提早出关了。”裴松鹤欲言又止,“你......”
“怎么了?”
君红笺不解,出关就出关呗。打从她拜师以来,她这师尊就是放养式教育。她一介孤女,幼时吃百家饭长大,拜了师还是吃百家饭修习。
时也命也。
如此师徒,至远至疏犹至陌路。雁南归不问她长进几何,也鲜少碰面。身居一处,偶尔碰面一次都是两个人相顾无言。
可裴松鹤不知,虽是同门却各有师承。他叹声道:“肃止仙君此次出关后神色不太好,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你别上赶着触了霉头。”
君红笺:“哈哈。”
众所周知,师徒俩在白玉京内名声在外。君红笺惹人讨嫌,雁南归也不遑多让,白玉京上下想将他撵出去的人数不胜数,随便他在哪个犄角旮旯聊此一生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奈何除了背后偷偷碎嘴几句,也没谁敢真闹到他面前去。
于是趁着他闭关之际,就常有自命清高的弟子,三不五时地溜到他的居所外,恶狠狠地啐他两口。
看来这次是有人啐得响亮,叫她师尊听了个真切。
“你还笑得出来。”裴松鹤汗颜,扶额道:“旁人这样就算了,你好歹心疼心疼吧?”
君红笺无所谓地摆手:“师尊不会在意的。”
对于这些恶意,雁南归向来是不以为意的,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无欲无求,豁达得很。
这么想着,两人就到了雁南归的静尘居。
依稀还能瞧见静尘居外的花草七零八散地倒在地上,猜也知道是那几个闲得无聊还自诩正义弟子,跑来这里撒气的。
君红笺叹了口气,认命地挨个扶起。
一回头,就见裴松鹤也弯着腰,陪她一起收拾这堆泥泞的烂摊子。
她扯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脸,“谢啦。”
“无妨。”
裴松鹤此人最是端方,也不知是出于同门情谊,还是本性实在良善,他从不觉得雁南归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也不觉得君红笺有多跋扈。
理完花草,他出言安慰道:“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若他们闹得厉害,你只管来找我,或是禀告长老,就是不要因为他们气坏了自己。”
为旁人几句鬼话,就惹得自己怏怏不乐,怎么可能呢。
心里是这么想,可她还是接受了裴松鹤的好意,“我知晓啦。”
直到目送裴松鹤离开,君红笺才将视线转回静尘居。
竹篱疏疏,叶片随风而动,身临此处免不了平息心绪。君红笺始终觉得,师尊就是在这里深居简出得太久了,硬生生憋得清心寡欲。
抬手推门,独属于雁南归的气息便顺着清风,涌入君红笺怀中。
莫名的,她后退半步松开了推门的手。门扉随之重新扣上,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手臂垂下时,触碰到腰侧的玉佩,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一个念头冲上心头。
她低头捻起玉佩,难以言说。那墨色的玉石此时正止不住地抖动着,似乎在暗示她什么。
那个什么劳什子尘缘执念,该不会指的是师尊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院内陈设寥寥,唯有石栏杆圈起的一方畦田。其间不见灵植,孤零零种着一株刚冒头的青苗。叶片含露微卷,随风摇摆,总觉得淋一场雨就要化成泥,她那位师尊此时就站在匾额楹联下看得出神。
诚然,便宜师尊长了张任谁都挑不出错来的脸。眼尾狭长,长睫却总是耷拉着,眸中鲜有光彩。无极司上下皆是一袭银白,不同的是君红笺穿得出年少肆意,雁南归则是周身不染纤尘的清冷,像是平白落在水中散开的墨。银冠束发,发尾散在身后,露出一半被掐得极紧的腰封。
君红笺行至跟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师尊。”
他循声回看,有些意外,“何事?”
人也好,静尘居也罢,对君红笺而言都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她本就不善与人亲近,如今更是浑身上下都别扭。
她抓耳挠腮半天,憋出一句:“师尊在看什么?”
雁南归答:“青苗。”
从很久以前,久到君红笺刚拜师的时候,她就看不透雁南归。她觉得此人厌世又爱世,矛盾得很。说他厌世吧,他对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心生怜意;说他爱世吧,却时常流露出一股不想活了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