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此刻,面对那株要死不活的青苗,他勾起的嘴角带着希冀,甚至多了几分缱绻。晚风萧瑟中他孑然一人,银白长衫愈发衬得他清冷消瘦。那双长睫下的眸子里,无波无澜,犹如一潭死水,投石入其间,激不起半点涟漪。
转脸面对君红笺,又是一副“生人勿进,熟人更是走开”的模样。
曾经君红笺也是郁闷过的。为人师尊,只管收不管养,甚至不如陌路人。而今多活了一百多年,反倒是想开了些。
她装得没心没肺,嬉笑着问:“师尊怎么提前出关了?”
“嗯。”
“......”她又绞尽脑汁找话题:“我瞧外头乱糟糟一片,师尊没受影响吧?”
“不曾。”
“那最近可有人叨扰师尊?”
“没有。”
君红笺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假笑,嘴角隐约抽动着:“师尊就没什么要叮嘱徒儿的吗?”
“也没有。”
好气,拳头好硬,甚至分不清是玉佩在抖,还是她君红笺在抖。
忽然她想起什么,问道:“师尊此次出关,可是为桃溪村妖邪一事?”
依稀记得飞升前的这个时候,浮山之下桃溪村有妖邪问世,白玉京的弟子去了几波都伤亡惨重。那时不知是因为她资历尚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当她知晓此事时,已然被雁南归出手平息,没几日就翻篇了。
雁南归答:“嗯。”
君红笺笑得灿烂:“劳驾师尊开开金口,多讲几个字呢?”
“......”雁南归想了又想,果真多讲了一句:“确有此事。”
也算是,有所进步。
君红笺摩挲着玉佩,思索着能不能借此机会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总惦记着因果执念,也得让她有机会吧。她脸一扬,道:“师尊何时启程?带我一起去吧?”
怎料雁南归想也没想拒绝道:“不行。”
“为何?”
他为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他不应反倒要拂袖离开,君红笺不急不慢道:“师尊果真不带我去?桃溪村的路我可认识,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我不但自己要去,我还要怂恿弟子们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又要给师尊惹下一大堆烂摊子喽?”
眼前人身形一滞,不知哪句话说服了他,丢下一句:“明日辰时,山门处寻我。”
此行实在凶险,据先遣弟子的情报所言,桃溪村依山傍水,本是个宜居宜养的好地方。更何况桃溪村往南不足一里处,有个灵气汇聚的浅潭,终年氤氲着霜白的袅袅雾气。灵泉洗髓纳气,白玉京内也有许多下山历练的弟子,在这里短暂休憩。
桃溪村突逢异变之时,赶巧就有个弟子路过此地。原想着行至此地打个坐,好恢复恢复除妖时损耗的灵气,结果却遭到不知何物的攻击,拖着一身伤逃回了白玉京。
在执事长老殿商讨之下,命某个宗门的亲传领着一干弟子,又杀了过去。
器宇轩昂地去,凄凄惨惨地回来。
就这么派了好几拨弟子前去降服妖邪,怎料皆是全军覆没,竟不知那妖邪实力强悍至此。无计可施之下,就将消息传到了静尘居,迫使雁南归不得不提早出关。
君红笺总结道:“就是个福地洞天却被强的不得了的妖邪占去了呗。”
雁南归颔首。
“只是师尊,”君红笺指着眼前破败的村落,质疑道:“这地方当真宜居宜养吗?瞧着连点人气儿都快没有了。”
天光大亮之下,入眼尽是一片断壁残垣。村头看样子本该是有棵百年古树,如今雷劈一般只剩个需三人合抱的树干。树下落叶混着焦土,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大道上随风飘落几张破损的符箓,想来也是之前那些弟子们留下的。
垫脚望去,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雁南归鼻翼翕动,剑眉下压道:“横遭灾祸,才成了这个样子。”
“这到底什么味道啊。”君红笺捏着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另一只手死命地扇动,“太令人作呕了!”
雁南归没有答话,视线落在一处倒塌的屋舍下。
原先的木梁椽被从当中间劈了一道,要断不断地支在房顶和地基之间。上面系着条写满符咒的红布带,也被扯得零零散散,在风中摇摆着,活像个朝他们招手的红衣老妇。
走近了细看,怎么看也不像是出自白玉京弟子。那红布带上的符咒七扭八歪,只依稀看得出笔锋走势。
“这是个什么咒?”君红笺问道:“我在白玉京内未曾见过。”
雁南归答:“驱祟咒。”
莫非除了白玉京,还有旁的散修来过这里?
正想着,又听见一阵细碎的簌簌声。君红笺猛然回头,迎面就砸过来一个拳头大的石块。她堪堪扭着腰躲过,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铜铃声,闹得人脑仁疼。
“吵死了!”
她捏起诀,却不知该撇向哪里。铜铃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只是未见来人。忽然一声婴孩般的哭嚎,撕开万籁俱寂的村落,渗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