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到漳州时,日头刚落。
城门洞开,行人往来。闷了一日的暑气从地底蒸上来,黏腻难当。她牵着马入了城,鼻中闻到一股淡淡腥咸,知是海风,心里倒觉新鲜。
打听了几处,才寻到墨家老宅。门虚掩着。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院中寂寂。芭蕉叶耷拉着,青苔也干了。张横舟坐在廊下摇蒲扇,见她进来,怔了怔,将扇子往膝上一拍,说道:“你倒来得快。”
李沅蘅上前数步,躬身一礼,道:“衡山派李沅蘅,见过张前辈。冒昧造访,打扰了。”
张横舟哼了一声,摆摆手道:“什么前辈不前辈。一个糟老头子,坐在这破院子里等死罢了。”
忽听帘子响动,范凡端了药碗出来,一手撩着竹帘,三缕长须用细绳扎了,免得垂到药碗里去。见了李沅蘅,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李师妹?你怎么来了?”
李沅蘅抱拳道:“范师兄。”
范凡笑道:“谷师妹托我来给张老先生瞧腿。”说着上下打量她一眼,“李师妹风采依旧,好好好。”
李沅蘅道:“范师兄谬赞。”
范凡道:“难得在漳州遇上,今晚老夫做东,去城里喝两杯。漳州有一种土酿,味道颇正。”
李沅蘅道:“范师兄好意,本不该推辞。只是……”
范凡见她神色,知是有事,摆手道:“不急,不急。你先忙。”顿了顿,又道:“谷师妹常念叨你,说衡山的酃酒好久没喝到了。”
李沅蘅笑了笑,不接话。
忽听呀的一声,作坊门开,墨无鸢走了出来。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筒,见了李沅蘅,便即站定。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墨姑娘。”
墨无鸢也点了点头,道:“李掌门。”
李沅蘅道:“她呢?”
墨无鸢道:“走了。去襄阳了。”
李沅蘅不语。
院中那棵乌冈栎长得正盛,日头偏西,余热从树冠里蒸腾下来,闷得人心里发慌。她抬头望去,忽见一根枝条折了,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木质,尚还潮着,不曾干透。
她瞧了片刻,收回目光。
张横舟摇着蒲扇,斜眼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那棵乌冈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动轮椅,径往屋里去了。轮椅碾过青砖,吱呀吱呀,一声一声,渐渐隐没。范凡端着药碗,跟在后面也去了。
院中登时静了下来,只余李沅蘅与墨无鸢两人。
暮色落得极快。天边那一抹红才烧起来,转眼便暗了。
李沅蘅向墨无鸢抱拳道:“墨姑娘,叨扰了。”
墨无鸢道:“李掌门这便要走?”
李沅蘅道:“衡山派有事在身,不便多留。”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赶了几日路,喝口水罢。”
李沅蘅道:“也好。”
墨无鸢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李沅蘅双手接过,饮了两口,将碗还与墨无鸢,道:“多谢。”说罢转身便走。
刚迈出两步,墨无鸢在身后叫道:“李掌门。”
李沅蘅回过头来。
墨无鸢放下碗,转身进了作坊。过得片刻,再出来时,左手提着个青布包袱,右手托着一柄陌刀。那刀用布裹得严实,瞧不见刃身,但见她托刀的手势沉沉稳稳,便知分量着实不轻。她走到李沅蘅面前,先将刀递了过去。
“这是给李破斧的。”墨无鸢道,“他上回来漳州,说要买一把。我答应了。”
顿了一顿,又将包袱递过:“这些是漳州的土产,一点吃食,烦请李掌门带回去给沈先生和云娘。沈先生上回托人送来的茶,家父喝了,说好。”
李沅蘅左手接过陌刀,倚在身侧,右手接了包袱,道:“墨姑娘有心。沈先生知道了,定然欢喜。”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沅蘅道了声“告辞”,转身推门,大步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院子里只有风,一阵一阵的。暑气退尽,夜凉漫上来。
张横舟不知何时又转了出来,坐在廊下,手里仍摇着那把蒲扇。他望着那扇门,扇子忽地一顿,低声道:“顾安这个死丫头。你且给她写信,叫她死在襄阳。”
墨无鸢没作声,转身自去了。
范凡从屋里探出头来,低声道:“张老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见无人答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传封信回去问问师妹。”
襄阳城闷热异常。
城墙是旧的,砖缝里长满了构树与拉拉秧,绿得发黑。午后天光一照,土腥气、江水气、汗酸气都蒸了上来,热烘烘的,熏得人头脑昏沉。
顾安远远望见城墙,便觉不对。城门大开,却不见行人出入。护城河上吊桥高扯,桥头立着鹿角,鹿角后是一排持枪士卒,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青铁色的光。城墙上旌旗倒有不少,却都卷着,毫无生意。
顾安勒马观望片刻,纵骑来到城下。
吊桥边一个军校将枪一横,喝道:“甚么人?”
顾安探手入怀,摸出一面铜牌,扬手抛了过去。那军校接住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她一眼,脸色稍和,抱拳道:“原来是朝廷的人。不过这几日城中有令,凡进出者,须得知府大人亲笔批文。”
顾安道:“城里出了甚么事?”
那军校低声道:“南边来的消息,蒙古人的前锋已过了邓州。知府大人怕城里混入奸细,便戒了严。”
顾安望了望那高高的城墙,笛子在手中转了个圈,道:“我找范文虎范大人。”
那军校一怔:“你认得范大人?”
顾安不答,只朝那铜牌扬了扬下巴。
那军校犹豫片刻,道:“你等着。”转身叫过一名士卒,低语几句。那士卒便匆匆往城里去了。
汉水在身后哗哗地流,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起汉水气,仍是暑热难消。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那士卒从城门洞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官,身着绿袍,头戴幞头,跑得气喘吁吁。
那文官到了吊桥边,向那军校一挥手,吊桥便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他走过吊桥,来到顾安马前,抱拳道:“可是顾将军?下官襄阳通判赵叔平,范大人有请。”
顾安翻身下马,将笛子收入怀中,道:“赵大人客气。襄阳城如今是谁主事?”
赵叔平引着她往城里走,一面走一面道:“范大人是京湖制置使,襄阳知府也是他兼着。日前朝廷来了旨意,又加了个宣抚使的头衔。到底谁说了算,下官也弄不清了。”说着,苦笑了一声。
城门洞里果然严密。两排士卒持枪而立,目光炯炯,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扫来扫去。墙角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两架床子弩,弩箭粗如鸡卵,箭头青中带黑。顾安瞧了一眼,也不说话。
进了城,只见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多半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肆还开着,里头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一望而知是各路派来的探子。地上到处都是马粪和草料,空气里一股马臊味,扑鼻而来。
赵叔平领着顾安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所大宅之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京湖制置使司”六个大字。门口站了两排亲兵,见了赵叔平,一齐抱拳行礼。
赵叔平将顾安让进正厅,道:“顾将军请宽坐,下官去请范大人。”
正厅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绘着襄阳一带的山川形势。顾安走到图前站定,目光从汉水移到樊城,又从樊城移到邓州。邓州以北,画着一片空白,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两个字——“蒙古”。
她瞧了一阵,将竹枝叼回嘴里。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沉重而急,一人大踏步跨了进来。那人身量魁梧,方脸膛,一部短须,穿紫袍,系金带,正是范文虎。
他一进门,瞧见顾安,登时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见是个年轻女子,风尘满面,却生得眉目如画,背后负着一柄长刀,与她一身装束颇不相称。范文虎嘴角微微一斜,随即哈哈一笑,抱拳道:“顾将军?久仰久仰。朝廷终于想起襄阳来了?”说到“将军”二字,语气略略一顿。
顾安抱拳道:“范大人。下官奉旨前来协防襄阳,带了些火器,后头还有。”
范文虎心下暗暗摇头:“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本事?”面上却笑道:“火器?可是临安那边新造的突火枪?”
顾安解开包袱,露出五根竹筒。范文虎凑过来,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瞧了瞧铁箍,嘿嘿一笑,道:“就这么个东西,能顶什么用?”说着斜眼向顾安一瞥。
顾安道:“试过便知。”
范文虎将竹筒往包袱里一撂,踱了两步,忽地站定,转过身来,双手抱胸,又将顾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摇头笑道:“顾将军,不是范某泼冷水。你带来的这五根,就算能喷火冒烟,又能打死几个蒙古兵?襄阳城下,蒙古人一来便是数万,你这五根——”说着连连摇头。
顾安道:“五根只是先头。墨家那边还在赶造,陆续会送来。”
范文虎“哦”了一声,脸色稍和,道:“墨家?可是漳州那个墨家?”
顾安道:“是。”
范文虎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住,道:“顾将军,你可知道如今襄阳城里有多少兵?”
顾安道:“请范大人指教。”
范文虎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三万老弱。能打的,不到一万。蒙古人上次来,是五万。这次听说还要多。”说着苦笑一声,“朝廷说要守,可兵呢?粮呢?饷呢?”
顾安不答。
范文虎又道:“前日邓州传来消息,蒙古前锋已过了新野。算算日子,七八日内便要到襄阳城下了。”他走到舆图前,伸指在襄阳城北画了一个半圆,“到时候,北边是蒙古大军,西边是山地,东边是汉水,南边……南边甚么也没有。”
顾安走到舆图前,看了一阵,道:“范大人,襄阳的粮草能撑多久?”
范文虎道:“三个月。省着点吃,四个月。”
顾安道:“够了。”
范文虎转过头来,望着她:“够什么?”
顾安将竹枝从嘴里取下,道:“够等到墨家的火器送来。”顿了顿,“也够等到朝廷的援兵。”
范文虎哼了一声:“援兵?朝廷若有援兵,早就派来了。”说罢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顾将军远来辛苦,先安顿下来再说。赵通判,给顾将军安排住处。”
赵叔平应了。
顾安抱拳道:“范大人,住处不忙。下官想先上城头看看。”
范文虎看了她一眼,道:“随你。”转身大步去了。
赵叔平引着顾安出了制置使司,沿大街往北走。街上冷清得很,几只野狗在墙角翻垃圾,见有人来,夹着尾巴便跑。
顾安道:“城里百姓还剩多少?”
赵叔平叹了口气:“走了大半。有点门路的都跑了,留下的不是走不动的,便是不信蒙古人会来。”他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其实下官也不信。襄阳城高池深,蒙古人未必打得下来。”
顾安不答。
二人上了城墙。日头正毒,城砖晒得发烫,踏上去,热气隔着靴底往上蒸。城宽两丈有余,青砖砌就,垛口齐全。墙上三三两两站着些士卒,衣甲不整,刀枪也旧。有的靠着垛口打瞌睡,有的蹲在地上掷骰子,汗珠从额角滚下来,也不去擦。见了赵叔平,这才懒洋洋站起,抱拳行礼。
顾安走到北城头,扶垛向外望去。城外一马平川,田畴村落,散落其间。远处汉水如一条白练,在日光下白晃晃的耀眼。更远处,天边灰蒙蒙一片,热浪蒸腾,连远树也瞧不真切。空气又闷又湿,黏在肌肤上,拂之不去。
她取下竹笛,在手中慢慢转着。
顺着城墙走了一遭。赵叔平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顾安脚步不停,他只好小跑着追赶,靴子踩在烫人的砖上,笃笃直响。
城墙比她想的旧得多。青砖剥落了不少,露出里头黄黄的夯土,雨水冲出一道道的沟壑。有几处坍塌过,用木栅栏堵着,木头已发了黑,日头晒得裂开了口子。她伸手一推,栅栏晃了几晃,簌簌地落下些木屑,带起一股干朽的热气。
笛子在指间越转越快。
走不得几步,墙角蹲着几个士兵,正掷骰子赌钱。见了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顾安蹲下身来,拨了拨地上的骰子,道:“押大押小?”
那士兵一怔,道:“大。”
顾安抓过骰子,信手掷出。骰子在砖地上骨碌碌滚了几转,停住——四、五、六,大。她“哦”了一声,道:“手气不错。”
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灰尘,走了几步,在一处垛口前站定。
城外仍是那片平原,汉水白得晃眼。北风吹过来,干热热的,带一股黄土腥气。她望了一阵,口中竹枝转了个圈,道:“赵大人,城里几家棺材铺?”
赵叔平一怔:“这……下官不曾留意。”
顾安道:“去问问。用得着。”
粮仓大门破了一扇,用草席挡着,风一吹,簌簌地响。里头麻袋堆了一地,有的豁了口子,露出糙米,米色发黄,一股霉味。管仓的胖子满脸堆笑迎上来,说粮草充足,够吃四个月。
顾安也不看他,蹲下身,伸手从破口处掏了一把米,看了看,又闻了闻,随手往地上一撒。边上一条黄狗颠颠地跑过来,嗅了两嗅,掉头便走。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安抖落手上碎米,站起身,拍拍膝盖,大步去了。
到了制置使司,正厅里范文虎正召集众将议事。长案两侧坐满了人,靠门口摆着一把矮脚椅子,歪歪斜斜的,像是从灶房里临时搬来的。
范文虎见顾安进来,笑道:“顾将军来了,请坐。”说着目光往那椅子上一扫。
顾安瞧了一眼,也不言语,过去坐了。
范文虎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这位是朝廷派来的顾将军,协防襄阳。”
左手边一个老将,脸上一条刀疤从左眉斜斜拉到右颊,端详了她一眼,道:“顾将军从前在哪里带兵?”
顾安道:“北戎。”
厅里静了一瞬。那刀疤老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对面一个年轻将领笑了笑,道:“北戎的兵,跟咱们晏朝的兵,打法可不一样。咱们是守。”
顾安偏过头去,打量他一番。只见这将领身材高大,神色刚毅,手上全是茧子,显是久历行伍之人。她心下暗暗点头,口中却道:“你叫什么?”
那将领一怔,道:“末将刘整。”
顾安点了点头,道:“好。”
刘整笑容一僵,不再言语。
范文虎端起茶盏,道:“今日议事,说说城防。王将军,你先来。”
那刀疤老将王坚便将城防说了一遍——城墙破败,兵卒不足,粮草不济,火器陈旧。话里话外,只透着一股守不住的颓唐。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晌,却没一个说到点子上。
顾安手里转着铁笛,越转越快,忽听得叮的一声,笛子脱手落地,清脆作响。
厅中一静,众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范文虎道:“顾将军有何高见?”
顾安扫视众人一圈,道:“先把城墙上那几个窟窿堵了。木栅栏顶甚么用?蒙古人几支火箭便烧了。”
顿了顿,又道:“粮仓里的米,掺了水的,按需发放。掺了多少水,下官不说,诸位心里有数。”
又顿了顿,道:“兵士欠了三个月饷,先发了。不然蒙古人来了,他们先跑。”
不紧不慢,一句一顿,仿佛说的只是几件不打紧的小事。可每一句话出口,厅中便静一分。
王坚沉默片刻,抱拳道:“顾将军说得有理。不过——”
顾安摆摆手,道:“王将军这‘不过’二字,下官在别处听得多了。‘不过’来‘不过’去,城便没了。”她弯腰拾起铁笛,往腰间一别,抱拳道:“诸位若舍不得那几袋掺水的粮、那几两欠着的饷,也罢。下官只问一句——蒙古人破城之后,这些东西还姓不姓晏?”
也不等范文虎答话,转身便走。靴子踩在砖地上,嗒嗒作响,头也不回。
厅里众人望着她的背影。刘整低声嘟囔了一句:“北戎来的,还是个女的。”
刘整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闷雷也似的声响。
那声音沉沉地碾过来,不是雷,是马蹄。
顾安刚走到制置使司门口,脚步一顿。
城头已站满了人。顾安拨开人群,抢到垛口前,往外一望。
但见北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铺开。铁甲映日,青黑一片。旌旗猎猎,旗上一个斗大的“戎”字。
当先一匹白马,浑身上下一根杂毛也无。马上骑着一个女子,紫裙飘荡,金冠束发,腰悬弯刀——正是完颜珏。
顾安望着她,手中笛子轻轻一转,心道:穿得这样好看,是来打仗还是来赴宴?
完颜珏勒住马,抬头朝城头望来。隔得远,面目瞧不真切,只见城垛间立着一人,月白衣裙,身量纤秀,站得却极稳。她看了片刻,便转过头去,抬起右手,轻轻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