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清醒而残酷的自我剖析,仿佛一刀将人精神上的软弱从牵挂的事物上切断。
但这没有让艾伦的精神状况改善,恰恰相反,它更像是在复仇之后巨大的空虚感和身体上的强弩之末共同催生下的自暴自弃。
他知道有很多人关心在乎他,也知道自己一死虽说能稍微交代他犯下的罪行,却也会造成新的问题和动荡。
但他必须要用这样冷酷的话来让自己不要再思考这些,像是用一块粗糙的布把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盖住,不让它们涌上来把他吞没。
可尽管如此,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个人。
外祖母……他死了之后,还有人能记得去照拂她吗?
在母亲死后就疯了的外祖母,被哈维家的其他人关在黑暗潮湿的地牢里,在年复一年的精神错乱中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家人。
每日只有一次的送餐,喝着不洁的水,在肮脏不堪中迎来所有人心里有数甚至暗暗期待的结局。
艾伦回到王廷之后加紧计划的实施,再没有亲自去看过她,没有时间,也没有余裕。
他当时留给琼斯的钱能撑多久?在教会强行挖出母亲的坟墓、在哈维家最后一个还惦记着家族的人都被杀死之后,还有谁会愿意管她……又或许,活在那样混乱和惊惧中的外祖母,早早地离世也是一种解脱?
随着这些人、这些事情在他死后的影响渐渐清晰,艾伦竟然逐渐平静下来。
他已经杀死了王太后,为玛利亚报了仇,他也为自己选择好了结局。他可以去跟母亲和玛利亚团聚了,还能帮洛兰照顾黛丝……希望洛兰一定要长命百岁,他是整件事里最无辜、最有可能获得安宁的人了……希望莱斯特跟他能和睦相处。希望他走了以后,莱斯特不要再囿于过往的阴影……
就像人在辞世前念诵的经诗,艾伦此刻慢慢开始感到一种平静安然。
那种平静是从身体最深处渗上来的,那些一直在翻涌的、一直在撕扯的东西终于被平复下去,变成了一种沉甸甸,但不再挣扎的重量。
他的步伐慢了一些,呼吸也慢了一些,强弩之末的身体在此刻如同脱力之后的恍惚,一时间所有的不适都离他远去。
那些即将而来的追兵、那些被他一死逃避的审讯和处刑、他需要去迎接的“死亡”乃至“死状”——都在那种平静中被推远了一些距离。
——
“洛兰……?”
就像是从安然的梦境中被唤醒,艾伦怔愣地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洛兰站在走廊的前方,挡在了他要去的那条路。
他的身形在走廊的光线中显得修长而安静,深色的外套像是让所有的光线都沉淀那样沉静。他的面容俊美而沉稳,跟平时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双湖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蛰伏着。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很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是怎么……”艾伦下意识开口,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行动路线的。
但他随即清醒,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艾伦的表情冷了下来,声音也同时冷了下来:“王太后已经被我杀死,我现在要马上离开。你有余力就掩护一下我,但注意不要被怀疑。”
说完,艾伦就一副要掠过他继续离开的架势。
但是挡在前方走廊上的洛兰没有让。
“……还有什么事吗?”艾伦装作有些不耐烦地说。
这时,前方的洛兰动了,他不让反进,迈步朝艾伦走过来。
“王太后已经死了,”洛兰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层被风吹散的薄雾:
“……你现在要去哪?”
艾伦回避对方的视线,半带呵斥地说:“当然是离开这里。难道留在现场被抓吗?!”
洛兰一步一步地走近。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要去哪?”
此刻的洛兰让艾伦感到陌生。
他从数月前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洛兰。而原因究竟是为了隔离保护他,还是因为自身心态的变化挣扎而下意识的排斥,又或者是下定决心将他排除在复仇的核心之外而心生愧疚——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艾伦自己也说不清。
但在他的印象中,洛兰总是沉稳而隐忍的,他从不会有忤逆他的指示的时候,也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展现出令人不安的执着和进攻性。
坦白地说,这样的洛兰让艾伦有些害怕,就像是已经习惯了信任的存在,忽然展现出叛逆的一面,让人一时无措。
洛兰的面容在走廊的光线中依然俊美,但此刻显出一种阴蛰的、沉沉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