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眼眼下压着，眼瞳隐在逆着光投下的眉骨和额发的阴影中，那双湖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深处往上推。

他步步逼近的动作没有急促的幅度，但那种“不疾不徐”本身就给人一种压迫感——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墙，你知道它在靠近，而且你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把你彻底围住。

这是洛兰在隐忍了太久之后终于的爆发，却依然显得那样克制，但这种克制却反过来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比任何激烈的爆发更具压迫感。

他不吼叫，不质问，不失控。

他只是走过来，一步一步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正在被强行按住的危险感。

艾伦依然回避了他的问题，微微提高音量：“你是要在这里、在此刻跟我刨根问底吗？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面对艾伦有理有据的质问，洛兰毫无动摇。

他依然声音很轻地说：“为什么不看着我？”

那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艾伦微微顿了一下。

“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着我了，不是吗？”洛兰说。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变得更低。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他观察了很久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艾伦回避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偏开的视线和躲闪的睫毛上。

“你想后退吗……”洛兰说，“你在害怕我？”

在洛兰似乎完全不能正常交流的状况之下，艾伦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而洛兰立刻就发现并直接公布出来。

那个脚步的移动很小，只是脚尖在地面上转了半寸，重心微微偏移。

他逆着光而来，脚步并不紧迫，声音也说得上和缓。但在这之下，展现出的是对艾伦的绝对关注和某种不言自明的强制性的意图。

那种关注太紧密了，密到艾伦觉得自己每一个呼吸的起伏、每一次细小肌肉的颤动都被那双湖绿色的眼睛收进了深处。

艾伦终于没忍住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洛兰重复了一遍。

他保持着他的步调，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是你的骑士。我最重要职责就是保护你。”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短得很重：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两人间的距离已经逼近到只剩两三步。

艾伦明显感到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东西正在蓄势待发。

他不懂为什么洛兰会变成这样，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疯。

他说自己是艾伦的骑士，但显然这位骑士已经迫不及待地“以下犯上”了。

那种“以下犯上”的意图藏在洛兰每一句轻而稳的话里，藏在他每一个不紧不慢的步子里，藏在他那双湖绿色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翻搅上来的眼睛里。

艾伦的目光下意识偏移：走廊很宽，洛兰也堵不住所有空当。虽然以洛兰的身手这也是希望渺茫，但总得试——？！

洛兰一直以来保持节奏的步调迷惑了艾伦。

在他以为还有两步的距离时，洛兰抓住他转移注意力的一瞬间骤然发力，几乎是一个闪身就来到他的身前。

那个动作快到艾伦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眼前的空气忽然被一个人影填满了，然后一只手扣上了他的后颈。那只手的力道精准而坚决，手指在脖颈两侧收拢扣紧，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拉着往前倾，一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被深色外套包裹的怀里。

在洛兰身上的气息将他包围的同时，那只扣住他脖颈的手在两侧收紧，供血的动脉遭到压迫，被撞得懵了一下的艾伦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视野就开始变黑。

意识的昏暗来得很快，像是有人把一层黑色的幕布从视野的边缘拉过来，越拉越拢，越拉越紧。他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扣持下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四肢变得软而沉，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

“抓住你了……”

他听见洛兰发出一声喟叹。

那声叹息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终于、终于的、被积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放出来的东西。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从另一侧扣住了艾伦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紧到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固定在自己身边、不让它跑掉。

——这是艾伦昏迷前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