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响起的声音像一把直插而入的尖刀，所有人惊讶回头望去，只见从外面进入人群的是瓦莱里安家的长女薇薇安。

她走得很快，裙装的下摆带起一阵风，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又急又脆，像一串压不住的鼓点。

人群下意识往两侧让了让，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其实她并没有推搡任何人，但那种直直往前走的架势，让人本能地觉得挡在她面前不是个好主意。

薇薇安此时脸颊有些泛红，呼吸也略微急促，似乎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赶，但她的表情却十分严肃，眉头压着，组合起来像是她正在压抑着某种愤怒。

那双棕色的眼睛不避不让任何人，从人群这头扫到那头，最后落在厅堂正中。

很多人在看清她脸的一瞬间才恍惚想起来：瓦莱里安家的大小姐……好久没见到、听到她的消息了。

奥古斯都大主教被扳倒之后，瓦莱里安伯爵就忙着在领地上驱逐教会势力，再加上眼下整个王国正是春耕时节，作为王国领地最大的保守贵族，这件事对瓦莱里安伯爵来说比什么都紧要。而薇薇安本人进了王廷当女官，也极少出席这类活动了。

现在大家在重新记起这位小姐、记起这个家族此前掀起的那些关于“王后之位”的波澜时，恍惚间都觉得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事实上根本都还是这一次社交季的事呢。

像是宿命一般，姗姗来迟的薇薇安跟此刻跪在国王面前的塞西莉亚，这两个人此前分别作为各自家族推出的王后人选，被迫走上对立。

塞西莉亚从十五岁起就跟着王太后在王廷政局里浸淫，举手投足都是打磨过的分寸，方才那一连串以退为进、话里藏刀的手段，在场的人有目共睹。

而薇薇安成年以前从没出过家门，是个有想法但莽撞的姑娘，差点酿出大错之后才沉稳了些。

可再怎么沉稳，她此刻走进来的样子还是跟塞西莉亚截然不同：塞西莉亚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细剑，出鞘之前先让你看清楚剑柄上镶了什么宝石；薇薇安则像一场迎面扑来的风暴，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她先刮过来再说。

塞西莉亚听到薇薇安的声音，下意识立刻站了起来，不想在她面前以跪着的姿势。

这个动作做得极快，几乎是在薇薇安开口的尾音还没落下时就完成了，裙摆一收，膝盖离地，脊背挺直，一气呵成。

但她站起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这个反应有些过于快了，快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厅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目光在她和薇薇安之间来回瞟。

薇薇安却没有看她，她先走到国王面前，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薇薇安小姐竟然有新的线索，实在太好了……”塞西莉亚先开了口：“话说……您为什么来的这样晚？”

薇薇安听到了问题，但却是维持行礼的姿势对着国王回答：

“请陛下见谅，我是因为照顾戴安娜夫人，虽然听见出了大事，却未能第一时间前来。”

国王欧文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问道：“戴安娜夫人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到惊吓？”

“现在还好……”薇薇安直起身来，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声音里压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波动：

“但的确受到了很大惊吓。当时魔马在外面横冲直撞，险些波及到我们所在的位置，我带着戴安娜夫人躲到了角落，马蹄子把旁边的花坛踩得粉碎，碎片都溅在我们的衣服上！”

她说到这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却不免身体微微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装出来的，肩膀和手臂都在细细地抖，连带着声音的尾音也有些发飘，让人明白她之前真的经历了惊险的一幕，以至于到现在都没太缓过来。

一位淑女在魔兽骚乱中护着长辈躲到角落，马蹄踏碎花坛、碎石溅身，这画面光是听就够让人后怕的了，而她还能在安顿好戴安娜夫人之后赶过来报信——现在的表现真是一位勇敢的姑娘。

国王也赞许地对她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做得很好。”

薇薇安以王太后之死的新线索强势入局，打破了方才塞西莉亚辛苦促成的威逼局面。

可她进来之后先说的是戴安娜夫人的事，先请的是迟到的罪，先答的是国王的问——这一套下来，方才那股“我手里有新证据”的锐气被冲淡了不少，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把国王架到“不下通缉令就是心虚”的位置上，此刻众人的注意力却被薇薇安引到了“魔兽差点伤了戴安娜夫人”这件事上。

势头被削弱了很多。

塞西莉亚当然不会任由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嘴唇微动，已经准备好把话头拉回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薇薇安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转头看向她，竟然直接将话接上了：

“我听闻魔马已经被处理，便扶着戴安娜夫人进宅邸里休息，然后遇到了艾伦阁下的侍从莱斯特。”

薇薇安向后方提高了声音：“你进来……把那个人也带进来。”

塞西莉亚不得不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按捺下去，看究竟是谁。

厅堂后方的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年，十五岁上下，穿着一身浅灰的侍从服，长相精致得有些过分，走路的时候微微缩着肩膀，像是被这么大的场面吓住了——是莱斯特，艾伦身边那个男宠一样的侍从。

而莱斯特后面，两名霍克家族的侍从搬着一个什么东西进来，脚步沉沉的，两侧看到的人纷纷让开，有人捂住嘴低呼了一声，有人直接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