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妖未杀,五行之妖案暂无进展。崔府私囚官眷与崔相私吞国帑之实由林言海核查,若能缉得崔相或陆问泉,眉山巫术案便能有翻案之法。
如此想着,白日的天与夜晚一般冷,喝着药便至次日十月廿四。
午膳时辰,林言海回府,随之带回一封密信。
她阿爹似已注意到她眼神,直言:“我三日前专审韩卫卢之时,他虽已认供不讳,却偷偷递与我这封密信。”
“信中详写了韩卫卢受命,以崔相手令将银钱化作飞钱,尽数汇入京西源福钱庄,钱凭崔相私印提取。”
“此间暗账他藏于府内地底,韩卫卢的要求是保他妻儿性命无虞,遣送回原籍。我答应了他,并按韩夫人指认拿到了账本。”
林栖吾回想着韩卫卢信息,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种人感到可怜,道:“我闻韩卫卢重情重义,看是跟错了人。”
她阿爹点头:“他原本还不打算背叛崔相,哪知崔相此计就是为牵连他全族性命,他这才听从韩夫人之言求救于我。”
“韩夫人之言?”
“是,因为你去找过她。”
她阿爹紧皱的眉头松开些:“你常打着林府与林寺卿名号,往后没了这些,不得娇纵了。”
林栖吾知道阿爹这话说的是离开京城的事,望了眼门外道:“那得有人由我娇纵才行。”
“还有啊。”林言海拿起筷子,示意她吃饭,“崔府加崔相之事都可坐实,明日便得羁押令。只是,没有陆问泉的名字。”
“怎么可能?”林栖吾的手悬在半空,“他为崔相当牛做马十余载,竟……”
话噎在喉咙,她突然明白陆问泉远比想象的狡猾,单以门客五乐看,他涉术法,却不碰钱。
林言海轻轻点了两下头,往后便觉饭菜也是食之无味。
紧接着,至翌日十月廿五,青天薄阳,阴沉笼住整个京城,连一声人语都不曾响。
街角的马车之中,林栖吾挑起一角车帘,便见大理寺、开封府、御史台三方兵马将崔府围得水泄不通。往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已只剩死寂。
铁甲泛寒光,洞开的大门前,林言海一身紫色官袍,身后是御史台的习烛言,以及手按刀柄的俞洋北。
而门下几个老仆跪着,抖如风中残叶,脸色惨白。
“林……林寺卿,相爷他……”老仆连话都说不利索。
林言海没理会这阻拦,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卷轴,目光如炬,厉声念道:
“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开封府,查实:
崔氏身为首辅,不思报国,结党营私,借战事粮草折变之机,私吞国帑四万三千余贯,铁证如山,此其一。
崔氏纵容家将,于府内私设刑堂,私囚朝廷命官家眷,此其二!”
“两案并发,罪不容诛。今革去崔氏所有官职爵位,即刻押入天牢候审!崔府上下,就地查封,无诏不得出入。”
文书念罢,余音于寂静下长久回荡,连下人的抽噎都被死死捂在喉咙里。
可那老仆浑身战栗,仍出声:“寺卿恕罪!相爷他……他昨夜已经……”
话音未落,崔府门内突然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旋即,出现一个陌生男人。他一身缟素,满面俱疲,下半张脸却与崔至砚十分相似。
男人朝着林言海深深作揖,复将一锦盒高举过顶,“林寺卿,不必去天牢了。”他的嗓音沙哑,似蓄着沙。
而后锦盒缓缓打开,林栖吾看不见里头的东西,却见林言海与习烛言猛地皱紧了眉。
“父亲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崔衡闭上眼,“昨夜,已服毒自尽。此乃父亲的亲笔供状与私印。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
崔衡话毕再次深深弯腰,行礼道:“臣崔衡,愿交出兵权,自请削职。只求官家留崔府妇孺一条生路。”
满堂无声哗然中,众人滞后地知晓。
——崔相死了。
死在他轻易用作威胁的亲人手里。
可道亲人,在这权谋势力下,亲情何有温度?
林栖吾望着那身缟素,视线在小小的锦盒上模糊了一瞬,只觉如有巨石压在胸口,生出窒息的溺闭感。
“好一个畏罪自尽。”林言海脸上看不出喜怒,“既如此,周氏一案暂不牵连崔府其余人等。查封!”
随一声令下,衙役如潮水涌入府门。崔相权倾朝野,现在也不过是锦盒中一张轻飘飘的纸罢了。
林栖吾望着来去的黑影,不知为何耳边静得离奇,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将要放下车帘,黑沉的人群中忽钻入一抹白。那人影循着俞洋北所指,离她的马车愈发近。
“林小娘子!”
前方的帘子被骤然掀开,现出伍元付的脸。
他语速极快:“刑部陆侍郎上奏,道你那近卫形迹可疑身怀异术,乃崔府所现妖邪,救你这点也能对上。”
“第六只妖?”再次提起这四字,她的呼吸都似凝滞。
“陆侍郎道白鹿观妖人作祟,为保京城安危,请旨查封白鹿观,缉拿陆敛陌。”
崔相一倒,陆问泉就打上了这种主意!林栖吾左腕抽痛,再次望向崔府。
“官家准奏前,我与李承旨劝和,请求详查白鹿观与妖邪之事。而后官家道,三日为限。”
话音落,马车外一阵寒风灌入,吹得她冷颤。
三日……区区三日,便要决定白鹿观的存在,决定陆敛陌的生死。
陆问泉那张脸不住浮现眼前,林栖吾别开眼,只觉手腕上白花花的纱布逐渐透出血色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