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多谢你与李承旨劝和。”
林栖吾探手扶住车帘,见伍元付背身,立刻便向车夫道:“去陆……”
一眼往外瞧,车夫侧坐一旁,马也伏低了头,露出一大片灰暗的街道,她的话忽就卡在嘴边。
轻重缓急,崔相死了,树倒猢狲散,陆问泉才敢如此上奏。而现在未见崔相尸体,未找到符咒,丝毫进展都未有,她如何能走?
“不了,先下车吧。”
她接过于和也递来的斗篷,穿过人群来到崔府门边。北哥一直留意着她的方向,这时也走了过来。
“崔相尸体要如何处置?”林栖吾问。
北哥回:“依旧停置开封府,由三条验尸。”
她点头感激一笑,这时再往崔府门内望,仍然是空荡一片,不得里头消息。再回到马车上煎熬等待,两刻钟如两个时辰般漫长。等跟随着衙役去到开封府验尸房,刺骨的寒冷中,她也很难冷静。
相同的木板,相同的白布,而底下盖着的人,正是未曾谋面却屡次害她性命的真凶。
她一想到这样的人也能轻易死了,便感到生命的权重如鸿毛轻,自己与他人的命也似草木般易折。
呼吸在喉间只剩一线狭长,林栖吾撑着空荡的床板靠近,此时三条眼中同样透出憎恶。
一瞬汴河浮尸于脑中乍现——三条也是受害者。
“开始验尸。”他平声道。
白布一寸寸掀开,露出的,不过是一张普通的脸,皱纹满面,不胖不瘦,只比常人多了威严。
她想她是失望的。
在周围五六双眼睛的注视下,暗纹锦袍褪去,没有那张符咒。
随着里衣揭开,林栖吾渐渐不敢眨眼。五乐道符咒减寿,基本上便是贴身佩戴吧,若要在崔府之中,怕是几时难寻。
这般想着,正对面白净的绸缎上忽现出一块黄斑,她愣愣抬手,三条这才翻衣瞧见。
他细细辨认着,用刀划开一层绸布,夹层间的米黄透出砂红,那道符咒竟是被缝进了里衣中。
她及时道:“这符咒最好不要近身,有道会减寿。”
话音落,三条没多问,只立马将其割下放在一旁。
林栖吾看着符咒上蜿蜒的红色咒文,盯了许久,丝毫不解。而后抬头环视了一圈验尸房内的衙役——这种大案,不可能让她带走符咒的。
所以在确认此人是崔相无误,并且中毒身亡属实后,她便与于和也先行离开了验尸房。
一路间那张普通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恰望见朱门,身后却又传来北哥声音:“林小娘子!”
她还不知北哥所为何事,可看着来人捧了个箱子,她的心跳却突然变快,体内热气撞寒气,手腕与指尖都微微发痒。
“三天前,陆郎君告知我崔府布有阵法,叫我留意八个方位。”北哥打开箱子,“今日崔相倒台,开封府入崔府搜查,便搜出这么些东西。”
“阵法?”林栖吾下意识反问。陆敛陌从未提过阵法。
担忧间生出无奈,他又想一个人扛吧。箱子里焦黑的桃枝与柳枝映入眼帘,她只觉那晚地牢内的头痛再次隐隐发作。
“我找了人辨认,这是桃枝,这是柳枝,还有艾草。”北哥的声音隐隐入耳。
她的头疾与陆敛陌有关,可他并未远离京城。
“嗯,这是银杏树果,这是柏树枝……”
符咒能使妖物不得近身,这阵法难道是隔绝了神仙与她之间的联系?林栖吾心尖一痛,陆敛陌破阵定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茱萸、无患子、葫芦,这八种东西都有驱邪的用处啊。林小娘子,你说这阵法是不是驱邪的啊?”
“啊?”林栖吾悄然回神,“嗯,应该是驱邪阵法。”
“是为了让妖不能够接近吧。”她顺着话又补充。
北哥将盒子交给于和也,道:“可那晚妖物不是进入崔府了吗?阵法若是被妖破了,那陆郎君真得去救你啊。”
“唉不过。”他话音一顿,“妖杀的怎么都是崔府的人呢。”
她的心咯噔一下,回:“这回的妖复杂,它先前杀的都是官员,我们与它打过照面,它暂且不会杀我。”
北哥一知半解地点头。
林栖吾说到官员又想起崔家,望向府狱的方向问:“崔夫人回去了吗?”
“已由崔少卿带回去了。”
崔至砚……她担忧道:“崔少卿,瞧着如何?”
“由林寺卿出面,正如崔经略早上所言,他的兵权被官家收回,崔少卿的官职应该没受影响。”
“不过。”北哥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崔府的人难免会遭人眼色的。”
她抿唇生出些许惋惜,而后道谢,三人便也分别。
上马车前,林栖吾最后向西望了一眼,天色阴沉不见山……崔府的阵法被破,陆敛陌与羊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轮毂声响起,对面的于和也再次打开箱子:“林小娘子,这些东西看着就是烧焦的普通草木,竟能结成阵法。”
她当即心下不爽道:“肯定又是五乐手笔。忙帮不上,祸倒不少。”
说到底,驱除陆敛陌体内妖气他也没十足把握,这笔交易实在太亏!可是,要叫她完全放弃这希望,她又不甘。
焦头烂额回到林府,稍事歇息,至未初,终于有一丝日光透出层云。
当薄阳照上林府的马车,车已朝着陆府的方向驶去,停在了两条街外。
林栖吾下车左右扫视一眼,便与于和也钻入小巷,走了片刻方能望见陆府。
二人绕着院墙观瞧许久,府外人员虽不多,但把守森严,仅凭她们绝对无法潜入。
这般失望地回到正门,不待她们思虑方法,府内便先走出了一个大摇大摆的人影,盯着一张令人心烦的脸。
“五乐。”于和也道。
“我们跟上去。”
而后从大街拐到偏僻小巷,眼见前人即将踏出巷口,他却突然停步,转过了身。
二人早已掩在墙后,仍闻声音道:“林小娘子,跟了一路不累吗?出来吧。”
于和也拔剑出鞘,她便转身,这一眼,五乐那张猴样的脸忽地闯入视线,纵有准备,她的眼皮还是一跳。
看着那张脸,林栖吾很快缓了过来:“崔相死了,与你那减寿的符咒有没有关系?”
“呵呵。”五乐照例笑了两声,“不止不止,想必你已经知道阵法了吧。”
“阵法果真是你布的。”
“不用谢我,要谢还是得谢崔相,他才是阵眼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