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笑声随着语意逐渐悚然,林栖吾不可置信地问:“符咒已减寿,阵眼又何用?”
“一样的。”他的语气轻飘,似不是在说命,“崔相没有长生的命,而且他是被儿孙害死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取走他一点命数罢了。”
“世间最精妙的阵法,不在死物,而在人心啊。你能懂吗?”
林栖吾心中隐隐不安,问:“那现在的陆府也布了阵法?”
“当然。”
“他身上的可是妖气,你们要逼死他吗?”
“死不了的。”五乐轻笑一声,戏谑地盯着她,“阵法只压制,他最多就是提不起剑,我要是你,就该劝他速速杀了妖邪,趁早解脱。”
闻言,林栖吾的手猛地攥紧,提不起剑还不够严重吗?阵法压制的是妖气,可神仙的力量同样不能被五乐发现。她极力忍耐着。
“还有白鹿观呢?以你们的调性,不只查封吧。”
五乐捋着下巴上那撮小小的胡子,笑道:“不能让它出来救人的。”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奸诈,可眼珠转动间,林栖吾却看出一丝欺瞒。他们要毁了白鹿观,绝不止这么简单。
“你不是要找五生庙救他吗?”五乐立马又道,“跟我们一起去吧。”
去亲眼看白鹿观被毁?
“我没空与你说笑,你若无意合作,我们的合作便终止。”
他皱眉:“崔相死了,陆问泉要升官也得看我脸色。情爱不过身外之物,你难道不想凌驾于世俗之上?”
“凌驾世俗?凡人都为俗物,你又存长生欲念,最俗。”林栖吾说完直直盯着他,竟叫他一时说不出话。
“而且以我所知,你违背我的意愿便不可能达成目的。如果你敢对他做什么,我定叫你长生不成,命丧当场!”
“你——”
林栖吾话已至此,不等他再问,已与于和也快步离开。
遥远的路程转瞬即逝,回到马车之上,二人皆吐出一口气。
“他会听你的话吗?”
“我赌他一心一意长生,如此他会听话的。”
至于这赌注有几成把握,应该比五乐能成功驱除妖气的把握大。
林栖吾闭上眼,马车颠簸着,街市依旧喧嚣。
回到院中,陆府有阵法一事她无法不理。五乐还不知陆敛陌身上神力,若暴露了,必定生出变故。
上次是陆敛陌与羊妖合作破阵,这回换她去救陆敛陌了。
在这份无言的坚定中,天色逐渐暗得无边。林栖吾坐上屋顶,在寒风中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望不见白鹿观,总觉不安。
四个时辰间日夜交替,卯初天色未明,路上已响起马蹄声。
一整夜断续的惊醒使林栖吾感到疲惫,而策马中不止的寒风,又恰好弥补了这份不清醒。
“三日,今天是第二日。”她暗自喃着,望向上回那条逃亡的山路,心便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山林间的雪已化干净,一步步向上,唯余湿冷,她才发现记忆中短暂的路途原来那么长。
攀至山顶悬崖边,那段麻绳仍系在树上,不知是走得路多了还是后怕,林栖吾的腿竟有些软。
看着于和也扯紧绳子,“羊妖就在下方洞穴内”的感受也愈加真实。
“我先下,林小娘子你后下,我好照应。”
于和也说完这话便慢慢消失在悬崖。林栖吾往下望了片刻,也握住绳子。崖壁在眼前逐渐清晰,腿软归腿软,幸好力气没少。
小心翼翼中脚底传来实感,而洞穴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直到二人逐渐走入,前方才忽然亮起一抹火光,照出羊妖身影。
现在陆敛陌不可能来,林栖吾心下一紧,放慢了脚步:“感谢你上回与他破阵救我,这回陆府又布施了阵法,你能再帮我们一次吗?”
话音落,羊妖没有任何动作,她走到火堆的另一边,却注意到羊妖右眼的陶片上有几块黑斑。
“你的眼睛怎么……”火光一闪,林栖吾突然发现那并非黑斑,而是陶片碎裂的阴影。
陶片关联神智,她当即后退,很快意识到那夜破阵竟已伤及羊妖最核心之处。
“你与他……竟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陶片后似有暗红流动,林栖吾心中涌起苦涩,“还能帮我一回吗?”
这要求已经是过分,羊妖的横瞳直直盯着她,又似盯向了她的腹部。而后,它缓缓点了一下头。
“今日,太阳落山后两个时辰。”林栖吾朝着羊妖深深行下一礼。
见状,羊妖只招了招手,让她们快走。
二人走到洞口,攀上绳子见洞中已回归黑暗。是羊妖熄了火。
这次下山的路同上回一样短,林栖吾望山脚空荡,胸口却有一股压制不下的紧张。复望群山,不知为何便走向那白鹿观。
几时,物是人非事未休,观内白墙好似一眨眼就斑驳了不少。
林栖吾抽出三根香,点了许久才点上,黄垫蓄着潮气,她便往砖石上跪下。闭眼间难得心安,念着念着所有事倾泻而出,再睁眼,寒风拂面,有泪的湿润。
她偷偷揩着眼角,不叫于和也发现,这般,鼻尖的香火味忽地变浓,面前竟拂来丝丝暖风。
怔怔抬头,白鹿像上那道裂痕愈发触目惊心。
而已是这样的白鹿观,他们也不放过。
回到林府,林栖吾渐渐不想看天上的太阳,她坐到梳妆台前,静静盯着狼木雕。
一呼一吸,直到天色暗得屋内也昏黄,她脑中的疼痛终于也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阵法……她伸手拿起木雕,木质触感传来,刹那间却有一股剧烈的绞痛自五脏六腑炸开,忍痛抬头,铜镜中赫然映出陆敛陌的脸,周遭也瞬时换了番景象。
“把身体交给我,我带你出去见她。”神仙的声音从脑中传来。
垂眼,手中的狼木雕已变成了虎。“绝不。”昏暗的屋内他浑身冰凉,“她会来的,她不喜欢看见你的样子。”
眼前那只手慢慢浮现靛蓝,林栖吾猛地收手,便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铜镜中也重新照出她的脸。
大口喘息间,泪水夺眶而出砸到桌上,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陆敛陌在承受着什么。
起身打开门,天色大暗,院中于和也同样换上了夜行衣。
对方将一柄匕首挂到她腰间,林栖吾用力攥着匕首柄,突然一笑:“第二回去陆府,这回连门都不让进了。”
对方也笑:“不走大门便不是客,随性了。”
闻言她再无畏怯。三日为限,她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