掸水的手一顿,陆南风垂眸看着孔灿,不知作何想。
在几人尚未入阵之际,陆南风便已从玄天宗出发,一路上奔走不迭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赶到之时,阵法已经开启。
以宗门修士的身份,陆南风不应擅自下山,更不应知晓崔鸣的算计。
所以他骤然出现在此处,很是突兀。
眼下,玄鸟已放,掌门必定会找崔鸣弄清此事缘由,不论结果如何,玄天宗总是要乱上一阵。
且近日苏泓追狐灵已深入皇宫,皇宫内有天子龙气所镇,苏泓虽为狐仙也不敢造此,只得先埋伏其中,徐徐图之。
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没人顾得上李婉儿,更没人顾得上他,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将几人不动声色地带出阵去。
但黄沙阵被崔鸣嵌了一颗惑仙珠,专克修士之法,若想破阵而出,并不如想象般容易。
或许真要应孔灿所说,去找李婉儿会合,找到阵眼所在,击碎惑仙珠逃生。
孔灿伸出手,掌心朝上,也不着急,乖巧地等着他写字。
陆南风略一抿唇,就用指腹在他手心写下一个“梦”字。
梦?孔灿微愕,虽不知陆南风为何化名为梦,但这个字还挺有趣的。
孔灿笑眯眯道:“梦兄,你的名字真好听。”
孔灿觉得不够,便又道:“你冒险救我,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呀,梦兄。”
陆南风眉头一紧,孔灿怎遇见个人,便觉得那人好?
哪怕这个同他素不相识之人,方才还亲过他?他怎能轻易判定这人是高风亮德,还是趁人之危?
就算孔灿知道这是为救人不得已而为之,但两个男人亲过之后,他不应该避嫌害羞吗?怎……怎么还能如此傻笑地不设防,还将人夸得天花乱坠?
陆南风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缓了片刻,便又在孔灿掌心写了“同门必救”这四个字。
孔灿一怔,陆南风会是这么和善之人?
没等他想明白,陆南风又写“走”。
西南方一百里,算不上多远的距离。但在黄沙阵中,满眼黄沙障目,脚下毒蚁噬人,一百里就算得上寸步难行了。
不知抵达此地还需多久,陆南风怕途中药效不够,使孔灿再次毒发,便将忍冬揉碎,轻轻掰开孔灿的嘴,将干草药喂了进去。
被满嘴干草堵住喉咙,孔灿纳闷陆南风怎么不对嘴喂他了?
他嚼了两下,觉得下巴酸痛,半真半假地耍心眼道:“梦兄……我嚼不动。”
嚼不动?难道是没力气?毒素还未清退?
陆南风有些无措,这可怎么办?若是以普通同门相待,彼此之间会因中毒不便,反复以唇相渡吗?
陆南风叹了口气,他同孔灿呆久,脑子好像也一并浆糊了。
这本就不合常理,他知孔灿涉世未深,却不知其竟如此不谙世事。若得遇李婉儿一行人后,这小傻子也缠着人家嘴对嘴喂他怎么办?
陆南风脸一下就黑了,他当即在孔灿手心写了个“水”字。
这意思是既然嚼不动,便就一口水含着,待软了再嚼。
孔灿气得直咬牙,反驳道:“不行,含着……我会呛到。”
他说得有理,陆南风沉思片刻,便又划开掌心,将忍冬混着鲜血,一并喂进孔灿嘴里。
鲜血粘腻,不同于清水,一入口孔灿就知道他又用了血。
或许是怕孔灿不喝,陆南风还刻意揉了下他的脖颈,助他吞下那口血药。
孔灿紧绷着一张脸,他拧起眉毛想,陆南风这是什么意思?哪怕会引来毒蚁也要以血作饲?
莫不是陆南风回过神来,还是觉得嫌弃他?难道陆南风真觉得吃亏?
见孔灿不说话,陆南风当他没事了,便将人放下,走到石屋的大门外,印上自己沾血的掌纹。
方才外出寻药之时,陆南风发现火毒蚁的嗅觉异常敏感,鲜血甫一落地,不过几息便会引得蚂蚁冒头。
或许是要掩护地下更可怖的东西存在,阵法中的黄沙便伴随着毒蚁火速聚集,如沙暴一般,顷刻间遮天蔽日,堵塞耳目,迷失视线。
但在如此绝境之际,陆南风偶然发现漫天席卷的沙暴会暂时屏蔽住惑仙珠的威压,可以短暂使用法力。
既如此,便可先替孔灿疗伤,稳住毒素进展后,寻机带人逃生。
未过多时,石屋外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爬行之声,狂风呜咽也压不住山倾海啸般骇人的“哒哒哒”声,好似门外有数不尽拿着鼓槌的手,正疯狂敲击整个石门。
陆南风盘膝坐在孔灿身后,阖上双眸静候。
敲门声越发频繁,无数黑影顺着门缝涌动过来。门板已被敲得吱呦乱晃,火毒蚁的长触须已从缝隙中探了进来。
漫天黄沙伴着无尽虫蚁将淹没石屋之际,陆南风睁开双眼,手比剑指,一道淡紫色的仙力就凝在指尖。
他抬手飞快地封住孔灿的巨阙、膻中二穴,止住毒素进展。
但略一收手,陆南风眉心一拧,这毒与他曾见过全然不同。
堵住两处关键经脉,毒素非但没有停滞,反倒是另辟蹊径,朝着其他经脉攻克而去,仿佛这毒有意识,是活得一般。
陆南风紧忙封住通往心门另外几大经脉,这只是暂缓之计,当务之急还是要脱离阵法,孔灿才能得救。
就在虫蚁即将闯入之际,陆南风飞身将孔灿卷到背后,蓄足力气抬掌炸开眼前火毒蚁,看着包围圈破了个洞,他顶着飓风和沙石,背起孔灿就要逃离漩涡中心。
正当陆南风一脚埋入沙土之时,沙土竟变作流沙,脚下一软,眼看就要陷进去。
身后的孔灿忽地一动,陆南风竟然在流沙中站住了。他垂眸一看,是孔灿将白绫丢在脚下,白绫被狂风吹拂恰好平铺在流沙地上,帮他缓了片刻。
陆南风当即借力而起,冲出沙暴之中。
一百里的距离,御剑只需半盏茶的时间,但二人顶着黄沙行走,在这漫漫无际,且一览无遗的黄沙之中,不知走多久才能到。
见前方是无尽黄沙没什么危险,在陆南风背上的孔灿便耐不住性子,不老实起来。
他双臂环住陆南风的脖颈,嘴唇轻轻贴在陆南风耳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人家耳朵,直到那只耳朵变得越来越热。
孔灿坏心思地笑了笑,双腿夹紧了陆南风的腰身,刻意在人家耳边吹气,“梦兄,还有多久到呀?我有点累了。”
负重的人不喊累,他这个享福的倒是先矫情起来了。
若是乌引燕眭遭此一句,当即就能给孔灿丢下去,让他自食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