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玉无奈一笑，只好对着下人嘱咐，“好好照顾你们家娘子，到了谢府，叫她好好玩，别拘着她。”
谢阿琴脚步一顿，看向他，微恼道，“照顾什么照顾！我呸，我谢阿琴才不稀罕！”
“索性你也别想见我，咱们一拍两散 ，哪怕后面你八抬大轿来叩谢府的门，我也不回去！”
魏玉耸了耸肩，站在门口一阵无奈，半笑着看着她发小脾气。
谢阿琴忽然有些乱，连忙收回目光，连忙拢紧狐裘出了前门。
从魏侯府到谢府，其实只要拐过三条街，便能到。
但现在，坐在马车上的谢阿琴却觉得走得很漫长。
她低头，使劲搓着手，将皮肤搓得老红，也不觉得疼。
车外传来小摊贩的叫卖声。
淑兰看在眼里，不知所以，怯生生道，“姑，姑娘？”
谢阿琴重重呼出一口气，笑道，“没什么，淑兰。就是突然想起了个故事。”
“你想听吗？”
“姑娘？什么故事？”
淑兰是个还没定性的孩子，听到有故事听，一下子就着了迷。
谢阿琴笑了笑，缓缓道：“旧时江南，有一女子名阿蝶，生得眉清目秀，性情刚烈。自幼饱读诗书。”
“早年间，她父母双亡。她便独守一间小院，种花写字，靠卖字画为生。她只盼余生能够随心、安稳无拘。”
“没几年，她邻家搬来了一少年，姓沈，名砚，家世殷实，容貌俊朗。”
“沈砚初见阿蝶时，是在一个下雨天，少女捧着花架上的牡丹，一盆盆送入屋内。”
“鲜艳的裙摆在雨中生姿，沈砚他一见倾城，再见倾心。”
“可彼时的阿蝶早已有了心悦之人，他们二人本拟明年春日成婚，安稳度日。于是阿蝶便婉拒了沈家公子的求娶。但沈砚几番打听，得知情形后，一切都变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
淑兰突然出声问道。
被她打断，谢阿琴没在意，好脾气地朝她浅浅一笑，又缓缓续道，“沈宴这人，表面上看上去光风霁月，实际上却是个偏执阴绝之徒。”
“他暗中设计，设下圈套，杀了阿蝶托付终身的人，又毁了阿蝶的名节，硬生生断了二人姻缘。一夜之间，阿蝶梦碎人僵。”
“她悲痛未定，沈砚又以强权相逼，封了她的小院，遣散了她的邻里，将她拘于自己的别苑深楼中。”
“那高楼，四面围墙，窗高门深，无人能来。”
“初时，阿蝶对他恨之入骨。日夜垂泪，绝食抗议，字字句句间皆是怨恨。她骂他霸道、阴私、卑劣，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夺了自己的自由。她拼尽全力抗拒，不承他一物，不领他一丝好意，一心只盼着能够逃离这座牢笼。”
“可沈砚他呢？”
说到这，谢阿琴忍不住嗤笑一声，眼皮微耷，似笑似讽，“他从不对她恶语相向，但也从不许她离开这。”
“他温柔地禁锢，耐心地纠缠。三餐细养，冬暖夏凉，予她锦衣玉食，陪她窗前久坐。她哭，他便默默相陪；她闹，他便轻声安抚；她厌弃他，他也只是固执守候在侧。日日年年，从无松懈过……”
淑兰静静地听着，原本只是嬉戏听故事的脸渐渐紧绷了起来，她仰着脑袋紧紧盯着自家姑娘的眼睛。而她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逐渐带起了星星点点的悲伤。
谢阿琴正讲在当头，无意间扫到淑兰的眼神，突然一哽，又不禁一笑，对着她道，“傻丫头，你看我做什么？”
“那个叫阿蝶的姑娘，定是过得不痛快吧，姑娘。”
“是啊……”谢阿琴接过话，不敢去看旁人眼里的悲伤，她知道：淑兰这丫头虽然贪嘴又多舌，但也总是知道，什么时候，都该护着自己家的姑娘。
就比如现在，她定是知道了她话中的话。
谁说她是个蠢的。
她倒是没发现，淑兰这丫头的心，啥时候通透的跟个琉璃似的。旁人的苦啊悲啊，到了她面前，总能第一时间被她感知到。
*
谢阿琴眨了眨眼，有些眼酸，连忙拉开帘子，看着外头逐渐往后移动的院子、商铺，楼台、酒肆。
谢阿琴将其一一收回眼，垂下眸，极淡叹了口气，又笑着感慨道，“是啊。她定是不痛快吧。”
外头又下了雪。
昨夜里的旧雪埋在路上，被车轱辘压过一排排痕迹，随着马车远去，渐渐没入后方。
谢阿琴琴吸了一口冷空气后，将心里面的情绪压了回去，拉上帘子，又像个没事人，笑嘻嘻继续道，“这人世间啊，最可怕的……可不是一时的暴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外面的世界渐渐也与她无关了。”
“旧时亲友日渐疏远，过往心事慢慢模糊。她所见之人唯有他，所听之言唯有他，所依所靠，也唯有他。”
“长久的相伴，磨平了她的棱角，消磨了她的恨意，更是……吞掉了她原本的自己。”
“她慢慢不再想着挣扎，想着逃离。”
“她似乎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的庇护，也习惯了，这一方被他圈定的小小天地。”
“昔日刚烈决绝的少女阿蝶，渐渐变得温顺、柔软起来。甚至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丝情意。”
“她变得开始依赖他、体谅他、心疼他。”
“从前的深仇大恨，在日复一日的捆绑相处，好像变得也不怎么重要了。”
谢阿琴一笑，“她，竟真的爱上了这个毁她姻缘、囚她自由的仇人。就连旁人见了，也皆是感叹，他们二人的情深似海。淑兰，你说可笑吗？”
淑兰连忙道，“那姑娘你呢？”
说完，她又不说话了。
“我？我怎么了？只是个故事罢了。”
谢阿琴矢口否认，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睛红彤彤的，像个兔子。”
随口说出这句话后，谢阿琴突然顿住，又过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淑兰，我突然有点想要那个木雕的兔子了。”
淑兰啊，我突然有点想他了。
*
谢阿琴垂眸，一时沉默。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个故事里的少女阿蝶。
日日逢场作戏，会逐渐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终有一日，也会溺死在那片温汤中，像只煮熟的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