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死寂的世界,重新燃起星星点点的光,他兀自莞尔,抓着吴嬷嬷的肩期待道。
“我的珍儿呢,在哪?抱过来给我看看。”
“他生出来有没有变乖点儿?长得像我还是云穗啊?”
吴嬷嬷垂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吴嬷嬷不语,卫容想,小孩子这个时辰或许还没醒,和他娘亲一样,是个贪睡的小宝宝。
“怎么?是缺鼻子少眼了,还是少了胳膊和腿?”
他想好了,只要是他和云穗生的,哪怕是个残缺的宝宝,他也会护他一辈子。
“没关系,我现在就骑马回去看他。”
他艰难的挪动双腿,忍着剧痛准备跨上马,可吴嬷嬷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眉目哭到扭成一团。
卫容的笑僵住了,原本被千刀万剐的心脏,顿时又像被扔入利器里搅碎成血水。
半晌后,他沉声:“谁干的。”
吴嬷嬷对凌烟那群人的憎恨深入骨髓,打算借侯爷的手,给可怜的云穗报仇,她咬牙道:“是凌烟和夫人。”
她缓缓将她们的罪孽一一诉说,其中不乏添油加醋。
“事情就是这样的,云姑娘在惊吓中生产,连稳婆也没有,孩子难产一时娩不出,她痛到哭着唤您的名字,可您不在,后来,得知小公子一出生就没气了,她一时失了心气,这才会......”
吴嬷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起,卫容脑海嗡嗡作响,他浑然不觉,在他离开后,云穗被人欺负到如此境地。
可他分明派了稳婆过去,又特意叮嘱人好生照料她,甚至通知暗卫,推迟了原本杀母留子的计划。
朝中事务繁忙,后宅他无暇顾及,竟脏乱到了如此地步,连他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
当夜,侯府无人想到主君一归家,便会对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婢子和仆役进行清算。
这回借着通房云氏之死,牵扯出不少酸腐的陈年旧账,连卫老夫人都被关了禁闭。
按照大晋律法,卫氏家规来办,侯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罚俸的罚俸,驱逐的驱逐,打死的打死。
尤其是凌烟那群人,非杖责那么简单,叫见多识广的吴嬷嬷见其死状,都可谓惨绝人寰。
平宁听着外面的哀嚎,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如今碧溪被打死,她的人都关押,根本没有人给沈家报信,若她死了,卫容便会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去。
门吱呀打开,她抬眸望着那具高大的身影,哭着求饶:“子琛哥哥,棠儿不是故意的害死她们母子的,对不起....”
卫容不愿与她多费口舌,瞥了她一眼道:“挂去树上喂狼。”
“不,别这样,放过我....”
望着男人的背影,平宁惊恐大喊起来:“你不敢的....不!卫子琛,你不怕沈家找你算账吗,你怎么敢杀我?!”
无论平宁如何辱骂威胁,她依旧被拖了下去。
聒噪声渐息,这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厅堂只剩卫容一个。
快马加鞭归家,又忙活处罚下人一夜,加之几天几夜都没合过眼,卫容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累过。
他坐在凄清的月光下半晌,不禁朝云穗住过的小院走去。
小院画梁停燕,菱镜生尘,没有烛火黑漆漆的,一片枯败。
云穗以前精心呵护的花变得光秃秃的,兔笼开着,被晚风吹着嘎吱作响,他们的小白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缓缓步入屋内。
不会有啰里吧嗦给他添衣服的人。
不会有失眠夜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讲故事,哄他入睡的小姑娘。
桌上空空如也,忙完公务半夜回府,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再也不会出现了。
“侯爷,天黑看不见,奴婢为您点盏灯吧。”
负责看管此处的婢女姗姗来迟,她提着灯笼把灰蒙蒙的屋子照亮。
“怎么什么都没有?”
眼前只有几副冰冷的桌椅,床榻没有被褥软枕,柜子里没有衣物,看起来像是没人住过。
卫容语气不善:“哪个该死的允许你们把云氏的东西扔了的!”
婢子一头雾水,她摇头跪下:“是....是您说云姑娘的东西留在府里晦气的紧...让我们把云氏用过的东西都烧了的。”
卫容语塞片刻,想起云穗每天翻来覆去穿的那两套水蓝色衣裙:“那我给云氏买的那些新衣裙去哪了?怎不见她穿?”
“您要宫中的裁缝给云姑娘做的那几十件儿新衣裳和绣鞋,云姑娘确实一件没穿过。”
“为什么,她不喜欢吗,还是有人抢了她的?”
“姑娘说,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侯爷您辛辛苦苦用军功,一刀一枪换来的,她大字不识又无依无靠,不能像平宁郡主那样在仕途上帮助您,她便想着,能省一些是一些。”
“奴婢们说侯爷您家大业大,花这点银钱不过是洒洒水的事,她才勉强听了进去,可没穿几天就又脱了下来,云姑娘好几次想同您说这些绫罗绸缎太贵了,她只要穿普通舒适的棉麻就好,可后来一直没机会同您说上话。”
卫容听罢,兀自嗤笑。
从前,对他最好的人是云穗,结果时光荏苒,兜兜转转几年过去,还是只有她会心疼他这风光的几年并不容易。
她真的好蠢。
蠢到在他最不堪的时候靠近,又蠢到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离开。
信物,衣物,遗物她一件也没留给他,唯余苍白模糊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次日,漫天白幡,云穗风光大葬,而后几年的时间里,卫容每日照常上朝,操练军队,外出巡察,与人灯红酒绿,推杯换盏虚与委蛇。
再未提起过云氏和那个死去的孩子。
新来的下人不知道她是谁,旧人也识趣闭嘴,偶尔私下偷偷说起她来,也是一阵唏嘘,感叹云穗恃宠而骄,不知好歹,最后得罪了侯爷,成了他此生最厌恶之人。
终于,岁月静好的几年后,某月某日,卫容迎接了属于他的报复。
思念入骨髓,终是熬成了疯魔,他不信曾经视他如命的女人,会如此狠心抛他于不顾。
天涯海角,天罗地网,他命人在各大州郡县乡搜寻,可依旧无果。
卫容才慢慢意识到,云穗这个人好像真的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
可,他好想她。
是雨夜,他放下云穗和珍儿的牌位,独自一人跌跌撞撞跑到云穗的坟头,此时小小的土堆上长满了鲜花和绿草。
他跪在地上,指尖疯了般去把坚硬的土堆抠散。
锋利的石子将他的指甲和掌心划破,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几个时辰过去,当他用尽全力掀开那冰冷的棺盖,他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记忆中的浅笑,没有斥责他时的嗔怒,只有一具腐烂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滚了滚喉节,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根本不是什么假死。
残存的希望终在此刻彻底破灭,他跳入棺中,全然不顾那腐朽的气息,将肢体断开破碎的少女抱回了家。
风雨裹挟着马蹄声,他就这么把云穗横抱在怀里,踏着雪花覆盖的长阶走进院门。
不知不觉,怀里的骷髅不堪重负残肢坠落在地,任他如何跪下狼狈挽回,也阻止不了它的破碎。
爱的也好,恨的也罢,如今都没了。
卫容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的死,竟会让他心里那点可悲的寄托和依靠顿时无影无踪。
这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他卫容孤零零的一个人苟活着。
寒毒加剧,他不禁涌出一大口血。
那一刻,周遭惊呼声四起,他疲惫倒地,无数人簇拥了上来,口中惊惶地呼唤大夫。
漫天雨雪飘洒着,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廊下,有个蓝裙少女拿着拨浪鼓,不厌其烦地哄着怀里半大的婴孩,然后笑眼眯眯的望着他,对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