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中,一座漆黑巨大的建筑伫立在一片冰原上,古老悠远的钟声从尖塔传出来,回荡在长年漆黑不见天日的天空之上。
他数不清是第几次走在这条空无一人的长廊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祭司袍,怀中是厚重的文物古籍和晨祷的颂词。
区别于寰宇之外信仰星神的行者和信徒,喀琅施特人深信自己乃是古兽后裔。
纵使在黄昏战争后,绝大部分古兽都已殒落,或被迫消声匿迹,他们仍坚信庇护喀琅施特的古兽会重返这颗星球,降下指引的神谕。
至少,拉曼查一直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
他停下脚步,一如既往仰起头,看着头顶上巨大的花窗,以及堆积在周围的霭霭白雪,思绪不自主飘远。
他想起上周深夜,卡西莫夫缠着他一起读的诗词和童话故事锦集,那是自称从遥远星系来的吟游诗人所带来的。
那时,卡西莫夫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带着婴儿肥的脸蛋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直到拉曼查不耐烦拉开房门,便看见他年幼的三弟举着手中厚厚的书籍,小心翼翼问道:“二、二哥,我睡不着,能不能念故事书给我听?”
拉曼查冷冷注视着眼前闪烁忐忑与期待目光的卡西莫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日没夜的作战会议和几日无眠的疲惫与烦闷,让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化成冷漠的一句问话:“卡西莫夫,你的剑呢?”
男孩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顺着拉曼查的视线望向空空如也的腰际,羞红着脸尴尬说道:“二哥……我、我只是来找你看书的而已。”
“卡西莫夫,”拉曼查步步紧逼,掌心轻轻放在男孩脆弱的肩上,居高临下望着那张快要哭出来的灰色眼眸,沈声说道,“童话是不能拯救喀琅施特,带着你的剑,到中庭去,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说着,拉曼查放开手转身走回房间,徒留卡西莫夫无助的啜泣隔绝在房门外头。
他不是讨厌所谓的童话,但如今的喀琅施特,已经容不得他享受童年的权利。
因为他是黑教堂的圣贤,是喀琅施特人民最后的希望。
待卡西莫夫含着泪花来到中庭时,已然是深夜时分。
拉曼查将双手负在身后,稚嫩的脸上满是被战火和责任刻画的老成,他背对着局促不安的卡西莫夫,以及不知怎么也被惊动的尼基塔,将目光从圆月缓缓转到身后,薄唇轻启。
“你迟到了,卡西莫夫,”拉曼查看着明显护弟心切的尼基塔,面色浮现些许不悦,“尼基塔,后退,我说过,既然你放弃了圣贤的职位,想跟着那群吟游诗人离开,就别参与喀琅施特的家务事。”
“……我知道喀琅施特近期内忧外患不断,导致长老们总对你施压,但卡西莫夫是无辜的,拉曼查,”尼基塔展开双臂,抬起倨傲的下颚,“你不能因为自己有苦衷,就无端把压力强加于任何人,那不公平。”
拉曼查闻言,气得笑了出声。
尼基塔身为大哥,本应承接圣贤的职位,结果他本人却在继承仪式上忽然甩手不干了,长老们也只能将这个位置交给年仅三岁的拉曼查。
从此,他的一生,再无所谓童年可言。
他的大哥能肆无忌惮放弃一切包袱,抛弃人民和责任去奔赴寰宇和他那可笑的理想,而他的三弟能抱着无聊的幻想,不切实际地追寻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之路,可惜他办不到。
拉曼查只是眯起双眼,不再说话,他将藏在背后的短刃缓缓抽出身形一晃,骤然出现在卡西莫夫的眼前,刀刃直逼致命处。
“三弟!”尼基塔错愕地瞪大双眼,正要横起剑拦住,却被他一脚猛踹向腹部,狼狈倒地。
多亏了平日严密的训练,卡西莫夫只是被吓了一跳,随后眼疾手快得抽出短刃接招。
刀剑相交的瞬间,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无声的雪夜,发麻皮肤虎口死死握着冰凉的刀柄,喘息着挤出费力的话语:“二、二哥!别这样……”
越是宛如求饶和服软的话,越刺伤拉曼查的內心。
他不再有意识的放水,手腕转动间,凌厉的刀光快速猛烈地进攻,招招致命,锐利的刀刃划破男孩光滑的肌肤,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卡西莫夫从一开始勉强能接下,直到后面逐渐体力不支,踉跄倒地。
眼见卡西莫夫被迫放弃抵抗,拉曼查并未停下脚步,只见他高举着手,刃尖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在尼基塔的怒吼声中,迅速刺向卡西莫夫的心口。
就在卡西莫夫下意识闭紧眼睛,被动而绝望地等待他人赐下的死亡时,拉曼查手腕肌肉发力,刀尖停在心口不到几寸的距离,不再动弹。
他缓缓站起身,耳畔回荡尼基塔沉重的脚步声,望着那双露出劫后余生与讶然的灰色眼眸,失望感弥漫于心中。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起身朝前走去,头也不回说着:“我很失望,卡西莫夫。”
在那之后,卡西莫夫的确也没有再来找过他,尼基塔也不再找他喝茶聊天,似乎他们三人的缘分,就在此时迎来了终点。
过不了几天,尼基塔就会和那群诗人动身遨游寰宇各处,或许卡西莫夫也会跟着他,对于那样过于干净的孩子来说,远离喀琅施特兴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本以为是这样的。
直到今日清晨,前线传来了【毁灭】阵营的信使捎来的结盟邀请。
什么狗屁结盟邀请,拉曼查沉下脸心想,还不如说是威胁信来得精准。
就在那名信使带着喀琅施特士兵的头颅送到他们面前时,会议室顿时炸开了锅,一向冷漠自持的长老们也怒瞪着通红的眼睛,浑身颤抖着试图要扑上去将信使傲慢的嘴脸撕成碎片。
别说是他们,拉曼查一看到【毁灭】送来的礼物时,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宰了对方。
可惜他不能,因为根据信使的说法,他们和诺夫哥洛德人已经组成临时阵营,并扬言只要与他们一样归顺纳努克旗下,便能使喀琅施特人能享有和平和自由的权利,更不必再忍受诺夫哥洛德的侵扰。
但拉曼查知道,这不过是【毁灭】逼迫他人屈从的手段罢了,至于他们真的会不会兑现承诺……
呵,看看寰宇外那些被【毁灭】军团的铁骑踏足的星系就知道了。
但这并不妨碍喀琅施特人民对此感到心动,经年累月的战争,接二连三的天灾与疾病肆虐,更是让原本处境维艰的喀琅施特雪上加霜。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若不是如此,原先身为盟友的诺夫哥洛德(山林遗民)也不会为了生存攻占喀琅施特。
“尊敬的圣贤,您在烦恼着什么呢?”苍老的说话声从后方传来,拉曼查转过身去,对上了那双浑浊的双眼。
他垂下眼眸,只是无声摇了摇头,指尖压着额角——他发现不知从何开始,顽劣的头疾便如附骨之蛆紧紧缠着他,有时甚至半夜都会被那股剧痛惊醒。
过去还有缠人的卡西莫夫会替他找来医师诊治,自从那夜之后,再加上因为本身并不习惯有侍从随侍左右,他便只能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缩成一团包裹着自己,等到黎明的降临。
“无事,契科夫长老,”拉曼查哑声道,“方才会议室太过混乱,都忘了问您关于拜尔庭港口的骚动,听说那些来自寰宇之外的诗人和水手们起了争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契科夫徐徐抚着下颚的白须,作出沉思的样子说道:“听说是发生了些买卖交易的冲突,事后经过自卫队的调节已经无碍,您难得主动关心这些小事,是担心尼基塔阁下吗?”
拉曼查抿了抿唇,不再言语,只是别过头去转身离开。
谁关心那个傻瓜,他又不是吃饱闲着。
他一边对契科夫长老的说辞嗤之以鼻,一边板着脸走在长廊上。
直到站在刻着反覆花纹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时,拉曼查忽然抱头蹲下,红着脸在内心无声哀嚎。
啊啊啊啊该死!他方才那段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拉曼查迅速站起身,将方才尴尬的表情迅速收敛,恢复往常的平静,直直望着眼前布满焦急神情的男人,无奈叹息:“维克托,冷静点,别跟两三岁的孩子一样冒冒失失。”
维克托见到毫发无伤的拉曼查后明显松了口气,随后接过他递来的书籍,习惯性吐槽道:“唉呦,我的小祖宗,你也才几岁而已,别搞得那么老气横秋的,我听薇奈她们说今天长老们都要疯了,我还以为是那群野人要打过来,没想到竟然是【毁灭】的家伙!”
“是啊,要不要听一个更糟的坏消息,如今前线有近大半士兵都在他们手上,而且前日粮仓被烧毁这件事,我估计【毁灭】的家伙也有一份,现在我们喀琅施特可是真正的腹背受敌了。”拉曼查重重坐在椅子上,后脑勺轻轻靠在椅背,指尖按压着眉间。
“……说到这里,还有一件事没和您禀报,殿下,”维克托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昨夜袭击卡西莫夫殿下的刺客已经全盘托出了,正如您所猜测的一样,指使他们的幕后主使和长老会成员有极大关系。”
“查出来是谁了吗?”拉曼查叹了口气。
“抱歉,是我的疏忽,”维克托满脸愧疚地说着,单膝跪在地上,“那个该死的恶徒趁机咬舌自尽了,没能让他交代出主使的真实身份,还请殿下赐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