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曼查将双手撑在扶手两侧，缓缓起身走向维克托，沉闷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他垂下眼眸，看着低垂着头不敢妄动的维克托，弯下腰轻声说道：“维克托，抬起头来。”

“殿下？”维克托愣愣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满脸茫然。

“站起来，我说过，除了庇佑喀琅施特的神明以外，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包含我。”拉曼查将维克托扶起来后，仰头看着那张茫然无措的脸，无奈一笑。

“还有，派出刺客的人选我已有数，”拉曼查将双臂抱于胸前，以平静到冰冷的语气接着说道，“维克托，你让薇奈带一队人手，暗中跟着契科夫长老他们，若有任何异状，必要时当场处决也无妨。”

“契科夫长老……您确定吗？”维克托皱起眉头，“虽说殿下您的直觉一向精准，但那可是抚养您们三位长大的长老啊，有没有可能契科夫长老是被逼迫的？”

拉曼查将桌面堆放整齐的文件取出其中一份，指尖翻动着页面，头也不抬道：“我也不希望是这样，但如今喀琅施特就像是在刀尖起舞的赌徒，稍有不慎就会被捅对穿，以防万一，你把这几日送来的糕点拿去化验。”

维克托问道：“殿下，难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吗？”

“不，”拉曼查简短道，“我只是要确认一件事，仅此而已。”

维克托闻言皱起眉头，但身为秘书长的专业素养让他不得不敛下内心的好奇和疑惑，严肃地点了点头后便朝门口走去。

“对了，”维克托忽然顿下脚步，他看着正埋首于公文堆的少年，温声提醒道，“殿下，虽然说这些有点煞风景，您真的不去港口送行吗？我记得您还到处打听尼基塔殿下———”

“如果没有什么事，就滚出我的办公室！维克托！”拉曼查气得将手中的羽毛笔扔了出去，在维克托迅速溜出门外时，骂骂咧咧道，“我看你们这些人真的是吃饱太闲……呃！又来了……”

在一阵晕眩中，拉曼查皱起眉头，看着滴落在手指上的鲜血，烦躁地拿起手帕随手擦拭，没想到鼻腔内的血越流越多，到最后只好将布捏成一小卷塞入鼻子内，过了几分钟后才堪堪停止。

“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拉曼查冷着脸将一旁的密信放在烛火上燃烧，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燃成灰烬，“契科夫，别让我失望，否则——”

他闭上双眼，静静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低声呢喃。

“休怪喀琅施特冷血无情。”

……

冰雪纷飞的庭园中，伫立着一座由阿斯德纳星系的忆质铸造而成的温室花园。

拉曼查笑容牵强地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上头精巧别致的浮雕，耳边还萦绕眼前少女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心绪却飘向温室外头灰扑扑的天际。

真是讽刺啊，拉曼查瞥了一眼散发扑鼻清香的茶汤，遥想庄园之外脏乱不堪的街道，弥漫烟硝的战场，以及站在枯瘦庄稼前双目空洞的老媪。

不过是一墙之隔，竟有着天差地远的区别。

如今他杯中漂浮的每一片茶叶，周围绽放娇艳花卉的花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都出自喀琅施特人民的血泪，一想到这，手中的瓷杯忽然格外沉重，险些让他握不住。

“殿下？殿下！”一张精致的脸蛋瞬间闯入他的视野，拉曼查心头一跳，看着穿着糖果色礼裙的女孩正双手插腰，娇嗔道，“殿下，今天可是我的生日，您这样忽略自己的未婚妻，小心以后会被我穿小鞋喔。”

“希芙，抱歉，最近没怎么睡好，精神有些恍惚，”拉曼查连忙摆出公式化的标准笑容，满怀歉意地说着，牵起女孩白皙的手，轻轻吻在她的手背上，“请说吧，亲爱的，这次我一定会聚精会神听的。”

“是不是长老们又为难您了？”希芙闻言一愣，眼里露出心疼的情绪，指尖缓缓摸向他眼底下的乌青，小声说道，“我爹难道……”

拉曼查看着希芙逐渐露出沮丧的表情，内心隐隐叹息，将脸颊轻轻贴在女孩的掌心上，双手轻轻捧着她的右手，浅笑着说道：“怎么会呢，我亲爱的希芙，契科夫长老一向待我们三兄弟是最好的，你也知道，只是【毁灭】军团联合那群蛮人烧毁粮仓，还有层出不穷的灾祸和问题要处理罢了。”

“啊，那就好，对了，我方才提到那个晚会的事，”希芙重新展露笑颜，说到这里，她忽然羞红脸，将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羞涩得像十月怀春的少女，“就是、那个……爹爹总是在问我们进展，下个月我们就要成年了，我想要把成年仪式和订婚晚会合并，您觉得如何呢？”

拉曼查渐渐敛下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他表面上仍是那温和的模样，只是皱起眉头，神情为难：“希芙，不是我不愿意，但如今喀琅施特的状态并不足以支撑贵族们任何娱乐活动，就连黑教堂的秋猎也已经取消至少三年了，成年仪式当然肯定能举办，但订婚晚会……”

他顿了顿，勾起苦笑：“再晚一些吧，等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迟啊。”

希芙愣愣听着拉曼查圆滑的说辞，眼睛逐渐瞪大，话音还未落下，一滴斗大的泪珠滚落而出，温室内响起女孩的哭泣声。

“殿下……您明明知道我那么期待……您真的好过份??”希芙哽咽说着，无助的站在原地哭了起来。

拉曼查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女孩脆弱的模样，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抚道：“希芙，你别哭，我以圣贤之名起誓，我将以和平和最盛大的晚会送给我未来的妻子。”

他一边说着，温柔拉起女孩的双手，轻轻拨开遮挡在她眼前的浏海：“我们会成为彼此的家人，所以，不要害怕，希芙。”

好不容易安抚好希芙后，拉曼查缓步踏出温暖的温室，迎面吹来的风雪吹在通红的脸蛋上，带起丝丝凉意。

就在他离开庄园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薇奈清冷的嗓音：“殿下，您是因为顾忌契科夫长老，所以才拒绝了晚会的提议吗？”

拉曼查松了松勒在脖子上的领巾，站在闪烁昏黄灯光的街灯旁，笑了出声：“怎么会呢？我一向事理分明，契科夫是契科夫，希芙是希芙，何况你我都知道，这场婚姻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薇奈神情黯淡，只是冷下脸不再言语。

正如拉曼查自己说的，契科夫安排他和希芙的联姻，实际上就是为了保住圣贤的血脉。

抛却尊贵的圣贤之名，说难听点，他现在另一层身份就是当延续血脉的种马罢了。

而他们所做的这些，无非是因为圣贤身份才能做到的‘那件事’，也是他身体日渐虚弱的原因之一。

那就是承载曾为守护喀琅施特的古兽“核心”，说是承载有些笼统，倒不如说是将信仰能量汇聚在躯壳内，再反刍给深埋于他们脚下的古兽遗骸。

是的，他们的守护神并不是消声匿迹，而是因为黄昏战争被迫“沉睡”。

当然，这种事是不可能和信徒们说的，与其说这种扰乱民心的话，前一任圣贤，也就是他们的父亲决定隐瞒部份真相，利用天外的力量吸收信徒们的信仰，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复活他们的神明。

但拉曼查知道，这样根本就是徒劳，他们的神明早已死去，因此他便在得知一切真相后，找了信得过的几名研究员将信仰之力转化为喀琅施特的能源，以此延续这颗星球灭亡的倒计时。

即便这样的方法实际上也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如今的喀琅施特的情况正在逐渐好转——直到【毁灭】军团介入前，确实如此。

“但下属还是不理解，即便她被契科夫保护得很好，也应当听过喀琅施特如今的情势才对，竟然在这种节骨眼上提出晚会的事，一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废物，真不知道她到底有哪里好。”薇奈哼了一声。

“薇奈，”拉曼查转过头去，以冰冷的语气说道，“你可以说她天真烂漫，受到爱情和表面和平蒙蔽，但你不能说那样的她是废物。”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生活的方式，也有选择踏出去的勇气和权利，但这是个人意志，不应当由他人指手划脚，”拉曼查望向薇奈不服气的眼神，叹了口气，“正如你和维克托在诺夫哥洛德的奴隶市场里，你会觉得自己为生存出卖灵魂和躯体的事感到可耻，甚至想了结生命吗？”

薇奈垂下眼眸，低声说道：“不、我……”

拉曼查迈开步伐，走在街道上，看着那些穿着粗麻布制成的衣服，抱着满满当当的食物高兴奔跑的孩子们，不自禁也露出了笑容：“就像那些孩子们，他们为了一块面包必需像他讨厌的人点头弯腰，你会说这样是不对的吗？不会，因为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薇奈安静片刻，在拉曼查拐弯走往巷道去时，低声问道：“那您呢？殿下，您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拉曼查脚步停了下来，他只是静静看着薇奈，露出悲伤的笑容：“……我吗？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整个喀琅施特了啊。”

说完后，他推开眼前爬满霉菌和苔藓的木门，嘎吱声轻响间，扑鼻的湿气和烟味迎面吹来，门缝逐渐打开的瞬间，一张张布满恐惧的面孔映入眼帘。

鞋尖踏在木板上时，昏黄的空间内忽然出现一双双眼睛朝着拉曼查看去，随后将手放于心口，做出了喀琅施特古老的至高礼仪：“殿下，您来了。”

拉曼查略略颔首，就在其中一人拉来椅子时，优雅地坐在上头，指尖把玩着一把短刃，就在那些穿着祭司袍的男女一见到他的面孔，不约而同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时，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有些人看来是生面孔啊，菈奈副司祭，”他笑眯眯说着，指尖轻抚刀身的凹槽，眼里冷意骤现，“想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吗？”

“我等尊称您为圣贤，可不是让您成为如今嗜血残忍的杀人狂！”菈奈激动站起身，大声吼道，话音还未落下，那高亢的嗓音瞬间变调，就在鲜血四溅那一刻，菈奈惨叫着到底，一条手臂被俐落切割下来，滚到拉曼查脚下。

杀人狂？

他在内心冷笑一声，这群混蛋，在他们背叛喀琅施，外泄多少作战计划导致前线士兵枉死、恶意提高平民税额中饱私囊、还有配给粮食偷工减料时，难道又是什么伟大的圣人了吗？

他伸出五指，将染血的短刀收回掌心，看着捂着断臂痛苦扭动身躯的菈奈，在那群吓坏的祭司面前蹲下身，一字一句说道：“现在，告诉我【毁灭】的计划，还有契科夫和诺夫哥洛德的交易，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趁我还有耐心以前，请务必一字不漏说出来，否则，你们今天都要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