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一名来自遥远彼方的愚人来到传说中的世界尽头,在那里,他遇见了自称为神明的存在,在无尽的欢笑与混沌中,迷茫的愚人向总是发笑的神明诘问。”
沾染色彩的笔尖随着话音落下而停顿,戴着帽子的脑袋似乎垂了下来,在夕阳的余晖下一动也不动坐着。
直到拉曼查身后的房门轻声阖起的同时,低哑的嗓音几乎是同时间继续说道,坐在窗台前的白色西装背影跟着动了起来。
“神明啊,伟大的、知无不言的神明啊,请告诉我,何谓‘尽头’?”
男人偏过头,将手中的画笔伸向另一侧,在画纸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神明只是将画笔递给他,于是愚人在绘画中试图取悦神明换取答案,可最终,愚人发觉神明并未打算为此作答,或许是嗤笑他的愚蠢,祂放任一个又一个无解的谜题,将那可怜的愚人压垮,最终,愚人心灰意冷,为追寻心中的答案,开启名为‘开拓’的漫长旅途。”
室内再次陷入死寂,过了许久,拉曼查望着对方逆光的侧脸,慢腾腾问道:“后来呢?”
谁知他竟然大笑出声,前仰后合间,手中画笔应声掉落,男人从座位上慢慢起身,摘下了头顶上的帽子,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紫色大手——
“后来?哪有什么后来,你不是知道了吗?”归寂轻声说道,伸出手指轻轻放在前方,“你如果是问开拓之后的结局是什么,很可惜,让你失望了,那些曾受到星穹列车恩惠的星球,全都无一例外,在极端的欢愉中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拉曼查用力握紧双手:“……包含喀琅施特?”
“你是说那群自诩野兽后裔的蛮夷?不,我没必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仅仅只是放任,再稍微推波助澜,便能让他们自取灭亡,”归寂将双手负在身后,露出那幅沐浴在橙红光芒下的风景画,高耸的山峰上飘着漫天白雪,将瑟缩在旷野的郊狼逐渐淹没,“我不过是实现我向神明的许诺,仅以双眼所见之物,将绘制好的‘真相’来交换‘答案’罢了,真正覆灭故乡的人,不正是你吗?”
男人朝着拉曼查的方向伸出手,语气像是正在祈祷的圣徒。
“拉曼查先生。”
冷笑声回荡在周围,拉曼查缓缓睁开双眼,冰冷的语气一字一句说道:“真是可悲,归寂,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硬生生把自己逼疯,又自顾自认定一切尽头皆是虚无的你,又得到了什么?”
归寂偏了偏头,思索片刻后,将手抚向画作,指尖触及之处泛起阵阵涟漪,眨眼间,掌心出现了一条红色领巾:“或许……你我追索之物,便是一份‘证明’吧,不过,可惜了,如今你的‘证明’落在我手上。”
末了,归寂笑出声:“而你,回不去了。”
电光石火间,拉曼查瞬间移动到了归寂面前,拳头狠狠砸向了坚实的手臂,传达出阵阵麻意。
似乎是乐见于拉曼查的怒火和窘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归寂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手臂,须臾间便被狠狠撂倒在地,耳边传来男人嘲讽的笑声:“看来,你已经从燧皇口中得知红领巾真实用意了——没错,它才这场梦境的核心,当然你肯定也知道我接下来的打算,但……知道真相又如何?最后还是被我玩弄在股掌间,你的挣扎,毫无意义。”
“闭……上……你……的……狗嘴!”拉曼查挣扎喘息,在归寂的压制下怒吼出声,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短暂挣脱了钳制,手肘猝不及防捶向毫无防备的紫色大手上,帽子险些从手中脱出。
归寂吃痛地倒退数步,啧了一声:“……冥顽不灵的小鬼,怎么,我说出来的实话刺伤你了?哎呦你看,又急。”
又一次轻松的闪避,在拉曼查越发急躁的攻势下,归寂游刃有余地叹了口气。
“不如和我玩一场游戏,如果你赢了,就能向我提出一份要求,不过……答不答应,得我说了算,”归寂张开双臂,朝拉曼查优雅弯腰行了一礼后,嘘了一声,“那么,‘游戏’开始。”
“谁说要遵守你的规则,既然是那家伙的主场,就得按‘它’的规矩玩才对吧?”拉曼查气喘吁吁瞪着眼前还在肆意大笑的归寂,忽然勾起唇角,在对方疑惑的停顿时,忽然朝向归寂身后大喝一声,“燧皇!就是现在!”
归寂猛然回头,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被逼到了角落,身后窗户的玻璃上忽然映出一颗巨大的湛蓝色眼珠,一盏又一盏鬼火在半空中逐一亮起,灵巧地避开归寂的反击,牢牢将他困在原地。
“傲慢无礼的臭小鬼……”燧皇逐渐朝归寂动弹不得的后背逼近,火球中央裂出一道缝隙,亮出尖锐的利齿,“老夫乃是岁阳始祖,至高无上的伪阳,梦境之主!你曾在老夫身上留下的伤害,老夫现在就一笔一笔讨回来!”
趁着归寂的注意力完全被燧皇吸引,拉曼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出手臂朝归寂手上的红领巾扑去,就在一人一火快要触及归寂的躯体时,时间忽然顿时慢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归寂彷佛露出了从容的微笑,赤红色的手一点一点抽出来,将拼命绽放火焰的蓝色火球掐灭,拇指与食指交叠,响亮的响指声刺入耳膜,带来尖锐的耳鸣声。
短暂失去的意识逐渐回笼,拉曼查眨了眨眼睛,温热的液体从耳道流出来,他迟钝地探了探指尖,看着上头殷红的血色,瞬间清醒过来。
归寂的说话声彷佛隔了一层膜,听得不真切,却能从中感受到实质的怒火:“净耍些小聪明!”
拉曼查笑了出声,看着眼前似乎也被自己的攻势影响到的归寂,看着他摇头晃脑,手背青筋因痛苦而浮起的模样,缓缓伸出手,晃了晃在混乱中被他抢来的红领巾,内心闪过一丝快意。
就在归寂试图上前一步,拉曼查想也没想,身影一晃,迳自挡在似乎是失去意识,瘫软在地上的黯淡火球,摆出了防卫的攻势:“游戏已经结束了,归寂,别像个输不起的孩子一样又哭又闹。”
归寂的脚步明显僵了一下:“……谁说我输不起?”
要不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在干嘛呢?
拉曼查在内心一边吐槽,冷冷瞪着对方,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双方再次进行无声的对峙。
“为什么?”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拉曼查的低语,“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回头,为什么还是走上这条无法挽回的道路?”
归寂愣了一会儿,轻笑出声,语气傲然:“何必露出那副表情,难道是在替我难过?是什么错觉,让你认为我需要某种‘救赎’?我亲爱的‘拉曼查老师’?”
“这就好比一个人做了一千件好事,却在某天不小心干了件天大的坏事,然后,哈!结果可想而知,那个倒楣透顶的蠢货成了恶人,”归寂玩味地说着,在拉曼查的拳风逼近自己时,指尖沿着帽檐轻抚而去,腰际一扭,轻松闪避后,他站稳了脚跟后,转头望向那双透着不甘的灰眸,不屑嗤笑,“如今你和那些站在道德至高点的人又有何区别?简直笑话。”
拉曼查从地上颤颤巍巍起身,语气冰冷:“救赎?我何曾说过这些话,认同和拯救并无关联,何况——”
他轻声说着,下盘逐渐压低,眸光陡然凌厉,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冲向归寂跟前。
“你做过的事,如果用过往那些悲惨的经历来搪塞,说到底只是一种逃避责任的借口,如果你选择‘救赎’,又将那些在苦难中以己身渡世人,坚定信念的人们置于何处!所以,我很庆幸你的嘲讽和否认,这样一来……”
拉曼查厉声怒吼,凭空浮在身旁的那三枚黑色钉子随之腾空,朝着归寂刺去:“唯有将你扭曲的理念在你眼前彻底击溃,才能将真正的公义,告慰因你而死的亡魂!”